万历二十八年，桐城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喧嚣。

街巷上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这座古老的城池点缀得喜气洋洋。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硫磺味，以及各家各户飘出的甜香。因为，桂林方氏的大小姐方孟式，要出嫁了。

那一年，我十五岁。

大姐孟式比我大几岁，自幼便出落得端庄秀丽，温婉大气。她不仅生得一副好模样，更继承了祖父与父亲的才学，诗词书画无一不精。在桐城的闺阁之中，提起“方家大小姐”，谁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才貌双全”。

她的夫婿，是同乡张秉文。张家也是桐城的名门望族，张秉文本人更是年少成名，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这桩婚事，在长辈们看来，是真正的“门当户对，珠联璧合”。

出嫁的前一夜，方家大宅里彻夜未眠。前厅的灯火亮如白昼，男人们还在忙碌着核对明天的迎亲仪仗；而后院的清芬阁里，则是一派凄楚与不舍。

我坐在大姐的床沿，看着她一身大红织金的喜服。那衣服是用最上等的苏绣工艺绣成的，上面用金线和红线交织出九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大姐头上戴着沉甸甸的赤金凤冠，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和珍珠，将她原本白皙的面庞映衬得犹如三月桃花般娇艳。

可是，大姐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哀愁。

“二妹……”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大姐，”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紧张和连日的操劳，显得有些冰凉，“您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大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要让人心酸。“维仪，我……我只是舍不得你们，舍不得清芬阁。”

我知道，她舍不得的，不仅仅是清芬阁的诗书与姐妹，更是她作为“方家女儿”的自由。从明天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在闺阁中纵情吟诗、挥毫泼墨的方孟式了。她将成为“张门方氏”，成为张家的媳妇。她的世界里，将不再只有风花雪月，更多的是柴米油盐、人情世故，以及那深宅大院中看不见的规矩与枷锁。

“大姐，”我轻声安慰她，“姐夫是个有才华、有抱负的人。您嫁过去，定能与他琴瑟和鸣，成为他的贤内助。这是好事，您该高兴才是。”

大姐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维仪，你不懂。这世道，女子的才情，终究是男子的点缀。我嫁入张家，首要的本分，是侍奉公婆，相夫教子，绵延子嗣。至于我的诗画……呵，恐怕日后，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来慰藉自己了。”

大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这就是我们女子的宿命。哪怕你才高八斗，哪怕你学富五车，一旦穿上这身嫁衣，踏入别人的家门，你便只能将那些才华深深地藏起来，化作相夫教子的贤德。

我想起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想起那绣花绷架前被扎破的手指，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我看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大姐，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大姐……”我的声音哽咽了，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害怕……我也怕有一天，要穿上这身衣服，离开这里。”

大姐将我紧紧地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发丝上。“维仪，别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方家的女儿。你的骨子里，要有我们方家的傲气。哪怕身处泥沼，也要守住心底的那份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