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踏青之后，咸阳城的春天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的键。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宫道两旁的梧桐抽出巴掌大的新叶，浓绿地遮出一片片荫凉。

自从上次吐血心绞痛后，她到现在依旧会时不时心口一阵刺痛，决定还是尽大可能的不改变史实。于是扶苏述完职后留了几天便回到上郡，留她在咸阳徐徐谋之。

这段时间，她炼丹，给赵高使绊子，结交冯去疾，拉拢李斯，收买人心，忙得不亦乐乎。

秦始皇正筹备第五次东巡，上朝时点名要宋知意随行。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十八公子胡亥都赫然在列，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咸阳，主持朝中事务。

皇帝的丹砂需求日益见长，宋知意心里知道这是他身体快不行了的缘故，但明面上依旧吹嘘着这是齐天之兆，私底下访问名医，开了药掺在药丹清露里，吊着他的一口气。

“大人，”宋一禀报，“长生殿似乎换了一批人。”

宋知意喝了口茶，慢慢道：“我知道。”

赵高这个老狐狸，最近以“整饬宫务”为名，换掉了长生殿半数侍从。那些新面孔一个个都是沉默的木桩子，不用想便知道是赵高训练的死士，拉拢不来的。

宋知意点了一炉熏香：“请冯丞申时过府议事，就说新得了一卷《禹贡》残本，请他鉴鉴。”

“是。”宋一退下了。

午后冯去疾果然如约而至，老头捧着竹简的手直抖：“是真品，是真品啊！”

宋知意微微一笑：“我不大懂这些古书典籍，只是爱好收藏，若是冯丞相喜欢，就赠与您吧。”

她拉拢人心的方法简单却有效，说白了就是投其所好。

茶过三巡，宋知意与他闲聊道：“昨日上朝听见丞相奏请重刑治盗，《周礼》说‘荒政十二’，如今关中流民渐多，与其增辟刑牢，臣女觉得不如想想沟渠水利，丞相看呢？”

冯去疾沉默片刻：“宋大人有此见识，老夫汗颜。只是眼下国库吃紧，渠工耗资巨大，且非一岁之功。陛下……”

他压低声音，近乎叹息：“陛下急欲见到成效。”

宋知意提起铜壶给他续茶，水声泠泠：“丞相可还记得，前年上郡大旱，扶苏殿下主持开凿的六条支渠？”

冯去疾眼睛亮了一下：“自然记得，那六渠引无定河水灌溉民田，当年秋粮便增收三成。”

“渠成本来就是先耗后补的买卖，”宋知意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臣女斗胆提议，若在关中先试两条干渠，选流民聚集的县乡，以工代赈，既不增辟刑牢，又能得民望。至于银钱……”

她微微笑着：“臣女可先添补些。”

反正现在她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缺钱。

冯去疾动了动唇，感念道：“微臣在此替百姓先谢谢宋大人了，老夫会尽力而为，不负宋大人殷殷期望。”

宋知意笑道：“我是公子门客，丞相该感谢公子才是。我总是十分佩服丞相，在宦官当道的朝堂上，依旧能明辨是非，刚正不阿。”

“大人说笑了，”冯去疾站起来作揖道，“在其位谋其职，微臣只是尽到自己本分罢了。”

“丞相过谦了，”她伸手虚扶了一把，“这几日陛下那儿被递了不少密奏，听说多是弹劾朝臣结党营私的。”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丞相若得空，不妨也常去李丞相那走动走动。李丞相虽然性子冷，但究竟是读书人出身，对古文字学上的事，还是极肯切磋的。”

冯去疾愣了愣，知道宋知意这是要“结党营私”了。

他站在原地思虑一番，终于道：“我自然是倾向于扶苏殿下的，多谢宋大人提点。”

他退后半步：“那老夫便先告辞了，渠工之事，明日上朝会择机进言。”

宋知意颔首：“丞相慢走。”

她觉得扶苏是一定要做皇帝的，那么天下是他要执掌的天下，苍生是他要关爱的苍生，于是便常留意着朝中政事，能多帮一些是一些。况且冯去疾确实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让好官难做，这世道未免太不公了。

东巡的事宜紧锣密鼓地安排着，今年提前两个月便开始筹备，车驾规制比往年都大。宋知意借着“炼养心丹”的名头忙里偷闲，可还是有一堆杂事落到了头上。

翌日清早她去工房看辇车，供皇帝乘坐的金根车已经漆好了最后一层玄漆，隐约能照出人影。车身鎏金，在日光下泛着晃眼的光，四角垂着铜铃，在风里轻轻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