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什么?”扶苏走过来。
“黄河现在叫德水了,我今天还在文吏房看到了诏令。”她指着木牌。
“嗯。”扶苏扫了一眼,没能理解她话里话外的惊奇,但还是温柔道,“父皇的意思。”
宋知意笑笑,恐怕这种心情,翻遍上下五千年,也只有自己能体会了。
“那你们以后说‘过黄河’还是‘过德水’?”她问。
扶苏想了想,有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说‘过河’吧。正式文书才用‘德水’。”
宋知意“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也就是说秦始皇费半天劲改了个名,老百姓压根不叫?”
扶苏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此话只能对我说。”
宋知意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闭嘴了。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上郡冬天的日头落得早,酉时刚过,天边就只剩一线橘红色的光。街上的摊贩陆续收摊,行人也少了大半,只有巡城的兵卒脚步整齐地踏过青石板。
宋知意走在他身旁,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突然想到一句诗。”她忽然道。
“我没有读过的?”扶苏慢悠悠道。
她点点头,毕竟是后世的诗,他再怎么才学渊博也不可能读过的。
扶苏想了想,淡淡笑道:“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说罢,他转身看向她:“是什么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一字一句念诵着。
扶苏的脚步停住了。
宋知意还在往前走,走出两步才意识到身旁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扶苏站在暮色里,橘红色的天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玄色衣袍镶了一圈暖色的边。他看着她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线光亮,那光很淡,却让他的瞳孔像被落日点透了。
“怎么了?”风从城北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地糊在脸上,她伸手拨开,有些疑惑。
“没有,就是觉得写的太好了,”他声音有些低,“是你写的?”
“不是,”宋知意不敢冒领功名,老实道,“是我老家一位诗人写的。”
“我常常觉得,”扶苏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城墙的垛口上,“人活一世,所求不过‘无憾’二字。但能做到无憾的,天下没有几人。”
宋知意想了想:“我倒觉得根本没有无憾的人,人总会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所以不如按照自己最想要的方式走,至少能保证当下是无憾的。”
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她笑嘻嘻接着道;“我觉得文字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让后来人无需亲身经历就能理解一些东西。比如我觉得此时此刻就可待成追忆,所以倍加珍惜,以后回忆起来,惘然之情也会少很多吧。”
宋知意与他对视。暮光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的橘红正在转成灰紫。
“宋姑娘说得对,”他逆着光,目光缱绻,“扶苏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