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父皇自统一天下以来,修长城、筑直道、建阿房、治骊山陵,每一样都要人。”
宋知意接上:“每一样都死人。”
“秦法严苛,徭役繁重。”他说,“我在上郡这几年,见到很多例子。北边修长城的民夫,冬天冻死夏天累死的,不计其数,但父皇要的是万世基业——”
“万世基业是要活人守的吧?”宋知意轻声说,“人死了,基业就没人守了。”
他没有回应,她也没追问。
走了十来步,扶苏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宋知意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扶苏又接了下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人死了,基业就没人守了。”他重复着她的话,“我会禀报父王,请求他轻减徭役。”
宋知意讶然。
且不说他会不会做,在目前这个驻守边关自顾不暇的情状,他居然决定冒着风险为百姓发声,实在让人动容。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扶苏和史书上那个“父赐子死,安敢复请”的扶苏之间,出现了某种微妙的裂痕。他是温顺的,但也在某些时刻是清醒的。
“扶苏公子,”她看到了某种希望,感到心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如果有一天,你父皇给你的命令,我是说如果,你明知道是错的,你会怎么做?”
城墙根下有一棵枯树,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北风穿过来的时候,树梢簌簌地响了几声。
扶苏安静地看着她:“我从小受的教导是,君父之命,不可违。”
宋知意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输在学习太精太好了!
宋知意不甘心地追问:“如果那命令会让你死呢?”
扶苏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宋知意在他的沉默里看到了答案,他在犹豫。一个二十多年来被“忠孝”二字压着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犹豫了。
犹豫本身,就是改变的开始。
她忽然觉得很高兴,心里像打翻了瓶汽水一样,美滋滋的直冒泡。
向前半步,她和他并肩而行,朝他笑了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当没听见吧!”
扶苏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浮起不明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