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绾绾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牌位

牌位越来越亮

枣木上那层淡光从早到晚不灭，夜里更明显，白蒙蒙的一层，照得石台周围一圈都亮堂堂的

绾绾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起来上香，站在石台前，借着那层光看牌位上的字

“李哪吒”三个字像是被人在里面点了灯，清清楚楚地亮着

庙里的香火越来越旺

陈塘关码头上的船工们几乎人人都来拜过，有的还结伴来，拜完了不走，在庙门口坐着聊一会儿

庙门口的石阶不够坐了，有人搬了几块石头来摆着，后来又有人搭了个简易的凉棚，遮阳挡雨

绾绾还是每天出来上香，跪一会儿，然后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

可来的人多了，跟她搭话的也多了

有问路的，有问她吃没吃饭的，有给她送东西的

她都应付着，点头摇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不冷不热

陈阿水来得最勤

几乎隔一天就来一次，有时候空手，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几根香烛

他拜完了，就蹲在绾绾旁边，跟她说话

说船上的事，说海上的事，说码头上谁跟谁吵架了，说哪个船老大又扣工钱了

绾绾听着，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不吭声

那天傍晚，陈阿水又来了

庙里没什么人了，就剩绾绾坐在石阶上

陈阿水拜完了，走出来，没像往常那样蹲下，而是在绾绾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绾绾。”

绾绾偏头看他

陈阿水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粗粗大大的，指节上有茧，是常年拉缆绳磨出来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开口说

“我后天要出趟远门，跑一趟南边的船，来回大概得一个月。”

绾绾点了点头

陈阿水停了一下，又说

“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点那边的东西。那边有卖珠花的，好看”

绾绾看着他，没说话

陈阿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黑黑的脸膛上有一点红，不太明显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等着我啊”他说

绾绾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很久以前，哪吒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看着陈阿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陈阿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谢谢但不用带”绾绾开口，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陈阿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那点笑收起来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站了一会儿，没走，又低头看她

“那我还能来吗？”

绾绾点了点头

陈阿水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没那么亮了，可还是笑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绾绾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的，没看他，望着远处那条通陈塘关的路

那天夜里

她躺在那张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庙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香炉里的金粉在黑暗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从门缝漏进来

她又动不了了

那股重量从脚踝开始，慢慢压上来，小腿、大腿、腰、胸口

暖的沉的，贴着她的身体，把她钉在床上她睁开眼，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墙上

她转头看向身侧

哪吒趴在她身上

他比上次更实了些

上次他的身子还带着点透明的意思，这回完全是实的了，沉甸甸地压着她，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重量，他手臂撑在她身侧压出来的凹陷，他膝盖抵着她大腿的触感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脸离她很近，黑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吓人

绾绾看着他，心跳快得发慌，可她没有上次那么慌了

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里映着他的脸

哪吒也看着她

他的眼神沉沉的，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比上次更浓了，浓得像是要溢出来

他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利落分明

他长大了些，下巴有了棱角，肩膀也宽了些，压在她身上的分量实实在在的

绾绾张了张嘴，这回嗓子没那么堵了，她挤出两个字

“哪吒”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可确确实实叫出来了

哪吒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里的东西翻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扫在她脸上，热的，急的，一下一下的

绾绾的睫毛颤了颤，碰到他的睫毛

“陈阿水”哪吒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他念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绾绾从来没听过的东西，闷闷沉沉的，咬着后槽牙似的

绾绾愣了一下

哪吒的嘴唇动了动，贴着她的额头，又说了一遍“不许跟他说话”

绾绾看着他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的东西翻涌着，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压着一股浪

“不说话不礼貌”

“……”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恼，有急，还有一种他从前从来不肯露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