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也从早上就坐不住。
他在高铁座位上扭来扭去,小脸贴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数电线杆。数到三十几就乱了,重新开始。桑延靠在旁边看手机,偶尔伸手把桑也快要撞到玻璃上的脑袋拨回来。
“妈妈会在车站等我们吗。”
“会。”
“她穿什么衣服。”
“不知道。”
“她会认不出我吗。”
桑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才一个月没见她。”
桑也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回来了一点,不再露耳朵了,软软地搭在额前。他摸了半天,抬头说:“我头发长回来了。”
“嗯。”
“妈妈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桑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又问:“爸爸,你上次来北京,妈妈带你去吃包子了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说你带橘子。”
桑延沉默了一秒。“她胡说的。”
桑也没再问。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高楼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密密麻麻的,比南芜多得多。桑也“哇”了一声,很小声的,像怕被谁听见。
到站的时候,桑延一手拎行李箱,一手牵着桑也。出站口人很多,桑也紧紧攥着桑延的手指,小短腿迈得很快,紧赶慢赶地跟着。他抬头在人缝里找,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
温以凡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深蓝色外套,头发齐肩,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看手机,没做别的事,就站在那里,目光在出站的人流里搜寻。
桑也松开桑延的手,跑了过去。
他跑得不快,小短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温以凡看到他,蹲下来,张开手。桑也一头扎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温以凡抱着他,站起来。桑也的脚悬在空中,不肯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又有一点点陌生——淡淡的洗发水味,和南芜家里那瓶不一样。
“重了。”她说。
桑也搂得更紧了。
桑延拖着行李箱走过来。他停在两步之外,看着温以凡抱着桑也,没说话。温以凡抬头看他。
桑延瘦了一点。不明显,但风衣穿在他身上比上次松了些。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眉眼间那股劲儿没变,只是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路上堵吗。”温以凡问。
“还行。”
“打车还是地铁。”
“地铁。他非要坐地铁。”
桑也终于从温以凡肩膀上抬起头,扭过脸对着桑延说:“地铁快。”
温以凡笑了一声,把桑也放下来。桑也落地之后没有松开她的手,一只手抓着温以凡,另一只手伸出去抓桑延。三个人并排走出车站,桑也在中间,两只手被父母拉着,走在人群里脚步欢快。
去地铁站的路上,桑也一直仰头看温以凡。温以凡低头看他,他就把脸转回去,装作在看路边的树。转了一会儿又仰头看,温以凡又低头,他又转回去。
桑延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上了地铁,桑也坐在温以凡旁边,桑延坐在对面。车厢里人不多,桑也趴在温以凡腿上,问她:“妈妈,你的房子大吗。”
“不大。但有你住的地方。”
“有积木吗。”
“没有。等你来了再买。”
桑也想了想。“那我自己带了几块。”他拍了拍自己的小书包。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出了地铁站,温以凡领着他们拐进小区。老小区,门口有个小花园,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桑也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来回跑了几趟。
上楼的时候,楼道灯还是坏的。温以凡拿出手机照路,桑延拎着行李箱走在后面。桑也一手拉着温以凡,一手扶着扶手,一步一台阶往上爬。到五楼,温以凡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
桑也站在门口,往里看。房子不大,客厅一眼就能看完。一张沙发,一张茶几,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了几本书和几个文件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卧室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和床头柜。
桑也脱了鞋走进去,东看看西看看。他跑到书架前面,踮着脚看上面的东西。然后他跑进卧室,又跑回来,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妈妈。”
“嗯。”
“你的家好小。”
温以凡愣了一下。桑延在旁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嘴角动了一下。
桑也补充道:“比我们家小。”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很暖和。”
温以凡蹲下来。“你喜欢吗。”
桑也点头。他走到沙发前面,爬上去,盘腿坐好,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妈妈坐。”
温以凡坐过去。桑也从书包里掏东西——一块蓝色积木,一块红色积木,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画。他把画展开,上面画了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蓝色底下。和上次那张不一样的是,这张最上面多了一个太阳,黄色的,涂得很用力。
“这个给你。贴在这里。”桑也把画递给温以凡。
温以凡接过来。她站起来,找了一圈,最后把画贴在了冰箱门上,用桑延之前寄来的那袋桂花糕的夹子夹住。桑也跑过去看,满意地点头。
桑延一直站在旁边。他看过卧室,看过厨房,看过窗户和门锁。然后他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能看到小区门口和那条种满银杏的路。
温以凡走到他旁边。
“看什么。”
“没什么。”
温以凡没追问。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楼下有个快递员在往快递柜里塞东西,几个老人在花园里晒太阳。很普通的小区,很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