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上,桑延把桑也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桑也还闭着眼,小脑袋往枕头里拱。
“剪头。”
桑也没反应。
桑延把他抱起来,桑也软塌塌地趴在他肩膀上,眼睛都没睁。桑延走到洗手间,把他放在小板凳上,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盖上去的时候,桑也终于醒了,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想剪。”
“你头发扎眼睛了。”
“妈妈喜欢我长一点。”
桑延把毛巾拿开,看着他的脸。桑也的头发确实长了,额前碎发快垂到睫毛,耳边的头发也盖住了耳廓。温以凡走之前给他剪过一次,到现在一个月了,确实该剪。
“剪短点凉快。”
桑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没再说什么。
桑延给他套了件外套,拎着车钥匙出门。路上桑也一直很安静,坐在安全座椅上看窗外。到了理发店,桑延把他抱上椅子,理发师阿姨围过来,弯着腰问桑也:“小朋友,剪多短呀?”
桑也看着镜子里自己,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桑延。
“妈妈喜欢长一点。”
理发师阿姨笑了,刚要下剪子,桑延开口了。“剪短。耳朵露出来。”
桑也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有委屈的表情,也没有生气,只是看着。然后他转回去,对着镜子,不说话了。
理发师的推子响起来,第一缕碎发落下来。
桑延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镜子里,桑也的表情很平静。但桑延看到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右边嘴角那枚浅浅的梨涡隐隐露出来。那不是高兴的梨涡。桑也知道。
剪完头发,桑也从椅子上滑下来。他摸了摸后脑勺,短短的,刺刺的。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跟着桑延走出理发店。
全程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桑也脱了鞋,径直走进卧室。桑延跟过去,站在门口看。桑也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趴着,一动不动。
桑延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桑也。”
没有回应。
桑延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温以凡的照片。他举着手机伸到桑也脸旁边,屏幕亮着,温以凡在屏幕里笑着。
“你看。”
桑也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不看。”
“你妈照片。”
桑也还是不动。
桑延把手机放在枕边。“她看不出来。”
安静了几秒。桑也慢慢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他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温以凡,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
“爸爸骗人。”
“怎么骗人了。”
“剪短了就是短了。妈妈会看出来的。”
桑延没说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屏幕里的温以凡,又低头看桑也的后脑勺。短短的发茬,露出耳朵,脖子后面剃得很干净。确实短。
“过两个月就长了。”桑延说。
桑也没理他。
桑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卧室。他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像是桑也翻了个身。
他走进厨房,给桑也倒了杯牛奶。端着牛奶回来的时候,桑也已经坐起来了,盘着腿,手里攥着那块红色积木。他低着头,拇指在积木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
桑延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
过了很久,桑也开口了。
“爸爸。”
“嗯。”
“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头发能长回来吗。”
桑延看了他一眼。
“能。”
桑也点头。他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把杯子递给桑延,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我睡觉了。”
“刚起来睡什么觉。”
“就是想睡。”
桑延站起来,给他掖好被角。桑也闭着眼,小脸安静,嘴唇不抿了,松开了。梨涡也不见了。桑延低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把枕边那块红色积木挪到他枕头下面,然后走出了卧室。
下午,温以凡打来视频。
接起来的时候,画面里只有桑延。他靠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举在面前。
“桑也呢。”
“屋里。”
“睡觉?”
“嗯。”
温以凡看了看屏幕里的背景。“他怎么了。”
桑延顿了一下。“剪头了。”
“剪头怎么了。”
“剪短了。”
温以凡沉默了两秒。“他哭了?”
“没有。生气了。不理我。”
温以凡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桑延看着她笑,没说话。她笑完,说:“你把手机给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