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凡说:“我不跟她来往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向桑也。桑也坐在沙发上,小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这个陌生的房间。
“几岁了。”
“三岁。”
老人又点头。他在桑也对面蹲下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伸手,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糖纸都旧了。
他挑了一颗,递给桑也。
桑也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温以凡。温以凡点了一下头。桑也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谢谢外公。”
老人笑了一下。很浅的笑,脸上的皱纹都牵动了。他站起来,看向温以凡,又看向桑延。
“这是你……”他没有说下去。
“我丈夫。”温以凡说。
老人看着桑延。桑延站在温以凡旁边,朝他点了下头。老人也点头。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转身走回厨房。
“我去烧点水。”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咔哒声。温以凡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电视柜上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当年很流行的那种卡通贴纸,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她记得这张贴纸是她贴的。那时候她六岁,坐在旋转木马上,爸爸站在下面举着相机。那天是她最后一次坐旋转木马。
她把相框放回去。
桑也吃完了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她腿边。他仰着头,看着那张照片。
“妈妈,”他小声说,“这是你吗。”
“嗯。”
“好小。”
“嗯。”
桑也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玻璃上的那张小脸。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老人正端着烧好的水走出来,脚步很慢。
桑也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人低头看他。桑也仰着脸,说:“外公,你一个人住吗。”
老人愣了一下。
“嗯。”
桑也想了想。“那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南芜住。”
客厅里安静了。
温以凡看着桑也。桑延也看着他。老人端着水壶,站在厨房门口,手微微抖了一下。
桑也补充道:“我们家有地方。”
老人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孩。他的眼睛湿了。他把水壶放在桌上,蹲下来,和桑也平视。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温以凡走过来。
她站在桑也身后,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他老了很多。她的记忆里,父亲还是那个能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能一把抱起她转圈,能背着她走过整条街不喘气。现在他蹲下来,膝盖会响。
“爸。”她说。
老人抬起头。
温以凡看着他。她想说的话很多,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把他扶起来。老人的手臂很细,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我们走了。”她说。
老人张了张嘴。“吃过饭再走?”
温以凡看了一眼桑延。桑延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只是在等她。
“不了。”她说,“还要赶路。”
老人点头。他把他们送到门口。桑也穿好鞋,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老人站在门边,也抬手挥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桑延走在前面照路。温以凡拉着桑也走在中间。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温以凡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转回头,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风灌进来。桑也打了个哆嗦。桑延弯腰把他抱起来,裹进外套里。温以凡走在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车子旁边,桑延把桑也放进后座。温以凡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
这次,灯亮了。昏黄的,从旧窗帘后面透出来。
温以凡看了一会儿。
桑延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站在风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温以凡说:“他以前不这样的。”
桑延没问“哪样”。他只是站在她旁边。
温以凡低下头,看着脚底下的落叶。风把它们吹得贴着地面跑,聚在墙角又散开。
“我小时候,他能把我举起来,转好几圈。”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后来他走了。跟我妈离婚之后,他就搬到这里了。我每年来看他一次。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她顿了顿。
“后来不来了。”
桑延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手里,没点。站在风里,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现在老了。”温以凡说。
桑延把烟收起来。
“下次再来。”
温以凡侧头看他。
桑延拉开车门。“上车。桑也睡着了。”
温以凡看了一眼后座。桑也果然歪在安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桑延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温以凡坐进副驾驶。桑延发动车子,调好空调,驶出老城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
温以凡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
“桑延。”
“嗯。”
“谢谢你记那个地址。”
桑延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覆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废话。”
他的手很热。温以凡没有抽开。她把手指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后座的桑也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车子驶过那座窄桥,桥下的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碎碎的光。
温以凡闭上眼。
车里的暖风继续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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