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举人冷笑,“我就这样任她脚踏我的尊严?”
阮员外夫妇嗓音苍老,“你要什么?”
孟举人:“钱万贯,银千两。”
阮员外:“见官!”
孟举人:“想必岳丈大人比小谢更晓得姜家的厉害。”
阮员外夫妇立刻有了猜测,岂肯再信女儿是犯下丑事自缢?只怕是被逼的。他们夫妇失了独女,不怕和姜家硬碰硬。可姜家势大,和姜家撞上,他们就是抛弃所有,也不过是叫女儿的悲惨经历传得天下皆知罢了。
人已逝,难道还要连个清名都保不住,受后人指指点点吗?
阮员外脊背榻下,“太多了。卖了阮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孟举人笑道:“无妨。岳父岳母更名改姓,卖身为仆,随我上京,余生力役还债。还不够的,念在我与小谢夫妻一场,便不叫你们还了。”
夫妇二人眼圈通红,带着女儿的尸身去了。
人鬼有别,任小谢的鬼魂如何施为,都阻止不了这一切。
从此,孟府夜夜鬼哭啾啾,闻着无不心惊胆战。
孟举人带着亲信和两个干巴瘦瘪的老年仆役离开宛城,上京而去。一把铜锁锁了孟宅。
小谢怨气冲天,日日夜夜啼哭不止。可孟举人却带道士封了孟府,将小谢困在孟府,不得投胎转世。
她眼睛哭得模糊,看不清楚,只记得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仆役趁夜对阵法做了手脚,她才勉强能在石塘镇里活动,也能投胎转世。
可小谢却不愿转世,她只想复仇。
那天,小谢依旧在鬼哭,忽然听到一道温柔声音,“你一直哭,就能除了姜知松和姓孟的?”
小谢问:“你是谁?”
秋容笑道:“你不认得我?我是秋容啊,乔秋容。你住的不是孟宅,是乔宅。姓孟的入赘给我,三杯毒酒杀了我和爹娘,只为了求娶你。你竟不认得我?”
小谢心道,原是同道中人,她道:“我不认得你,我只想杀了他们。”
秋容默了默,道:“既然同病相怜,我们就姐妹相称。”
小谢道:“我出不了石塘镇,能杀了姜知松,我便含笑九泉。”
秋容微笑,目光辽远,“我要到京城去。”
……
柳如风还有个便宜表哥在,怎么可能让姜知府动黄粱客?
王恪安不愿意在这破地方落脚,要求连夜赶路,并严厉警告柳如风,“再跑,我就上你家寻姑母。”
柳如风丝滑认错,“我真不跑了。表哥你等我,我回去收拾东西。”
她拉着黄粱客进荒宅,瞧瞧周围没人了,一抬下巴,“咳咳,你好歹是为我背锅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就不会放任姜知府迫害你。”
黄粱客:“我还有劫数未历。”
柳如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你还历劫呢?怕事鬼,劫数还没到你面前,你就躲过去了。”
她是戏谑他不肯在姜知松来时带她跑路。
黄粱客道:“人人皆有命数,若有妖鬼作恶,我必除之。可凡人之事,我不当动。”
柳如风笑容收敛了些,“不对。”
黄粱客剑眉微皱。
柳如风伸手捏了捏黄粱客发髻,在黄粱客冷厉的目光中收回手,“黄兄,我听说寺庙里的僧人将这三千青丝视作三千烦恼丝,寓意着人间的滚滚红尘万千世事皆为动心之烦恼,故而欲遁入空门,必先剃度,将满头青丝一并剃去,以示与世事红尘再无瓜葛,从此青灯古佛作伴,不问世事。”
“可是黄兄,你修道,为的自然也是超脱人世羽化登仙,可为何你却留着满头墨发呢?”
黄粱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柳如风道:“那你爹娘受苦受难,你也一句命数如此,就不管不顾了?”
黄粱客静默一瞬,“我是师父路边捡来的。”
柳如风:“……”
柳如风:“呵呵,我嘴笨,不会说话,你别介意哈。”
黄粱客:“我该介意什么?”
柳如风:“……无需介意。”
她瞅瞅他那张俊得出奇的脸,平复呼吸。没事,冲着这张脸,他听不懂人话,柳如风也勉强能忍!
“黄兄,我却不觉得你说的对。我从来都只见僧人闭门掩户不问世事,却不见道人与世隔绝。这天下,时时可见道人降妖除魔,可见你们留着满头青丝,不是让你们看起来感念爹娘,而是道祖之意,求仙入圣,当从凡尘中来。求仙求仙,以人身成仙。见凡尘苦难,一句凡人命数,便坐视不理,若是鬼神尚能理解。可你如今非神非鬼,却已然与凡尘划清界限,入世而避世,修身而忘却自己已为凡尘中人,如何才能以人身得道成仙呢?”
黄粱客唇角微抿。
他想说,道教典籍并非如此言说。
可柳如风的话,却如有魔力一般,萦绕在黄粱客脑海中。
入世而避世……师父说,他的劫数是情劫。可黄粱客细想,这么多年来,除了师兄弟,他竟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不曾有,遑论遇到心生恋慕之人。
柳如风笑道:“黄兄啊,一刻钟后,我就和表哥上京城去了。你若觉得我说的有那么一些道理,不如就和我一同上京,见一见这人世繁华?”
见黄粱客如石雕一般立在原地,柳如风就知道,他都被她忽悠瘸了。
至于黄粱客要不要一起上京给她做个打手呢,柳如风就不多思虑了。
她摇着折扇离开,把地方都留给黄粱客,等他慢慢地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