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风自然没追上黄粱客。

柳山已经在收拾书箱。他们的行李，柳山挑着一个担子，担了两包起居用品，用两片涂有桐油的绢包着。柳如风则背着书箱，书箱里放着她的书、文房用品和零零碎碎的杂物。

柳如风洗漱完，就整理形容，到正堂拜辞耿家。

耿家婆媳二人正沉浸在丧亲之痛中，见了柳如风，便问：“那位道长是个什么来头？可有你表哥的头绪？”

柳如风将王公子的话复述出来，“我亦不知真假，这位道长看上去倒像有些真本事。表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往后有信儿，我使人报回来。”

耿母道：“好、好。你这一去，路上千万当心。听说近些年盗匪甚多，好些人命丧路上。”

柳如风谢过，“我家绣坊招绣娘，我看嫂嫂绣艺不错，若是得空，不妨到我家去做工。”

婆媳二人泪目，耿妻道：“柳相公，我们只留你住了一宿，并没帮到什么，反倒连累你帮我们忙前忙后。如今你又帮我找活做，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三口这辈子也忘不了。柳相公你有事，只管找我们，我们就是办不成，也能去给你撑场面。”

柳如风笑道：“我如何当得？你挣钱，靠的是你绣艺好织布快，是用你的手干出来的，我不过动动嘴皮子。时候不早，我这便走了，往后再见——”

她把举荐信留给耿家，这就带着柳山出发。

一路乡道曲折，野草野花成茵。二人走出老远，回头，耿母耿妻抱着孩子，依旧目送着他们。

柳山摇摇头，“少爷，你总是这性子。”

柳如风抖开折扇，“天生的。”

柳山只是笑，“若不是少爷你爱为人家抱不平，少爷也不用远离家乡避祸。此去京城，少爷的舅家，十多年前就是显宦，如今据说已做到了阁臣，也不知肯不肯好好照顾少爷。”

柳如风哼道：“谁稀罕他们王家照顾，我们有钱。”

十多年前，王家攀附权势，曾想让家里的小姐去做皇子的妻妾。可谁知这位小姐却与来京行商的柳姓富豪相识，决不肯嫁入皇家。为此，王老太爷很是恼火，放言要与女儿断绝关系，还说了许多不可挽回的难听话，伤透了女儿的心，王、柳两家近二十年都无音信往来。

去年，柳如风这十六岁的少年举人新鲜出炉，断绝音信近二十年的京城王家，竟破天荒地往柳家递信，请柳如风上京，暂住王家专心求学。

柳如风才不想去呢，但柳家父母都坚持认为柳如风在王家能受到更好的照顾，不许柳如风自己租房另住。

只好见机行事了。

这般，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见着城隍庙的影儿。

这城隍庙，一城一座，有的在城内，有的在城外。

本朝不但民间崇尚鬼神，连朝廷也承认神祇的敕封。除了圣诞节和神诞日会遣太常寺堂上官前往祭祀，遇有大灾，皇帝还要派官员到城隍庙里对城隍爷述情。上行下效，反应到地方上，地方官员每年也会祭祀城隍，遇到灾情，还会到城隍庙里讲述灾情、讲自个制定的应对措施，祈祷城隍保佑一城平安。每年到了特定日子，地方长官还会特意到城隍庙讲述自个一年来的政绩。

更别说本朝还曾出过一个乐衷求仙问道的皇帝，于是，这种宗教上的火热氛围，在民间如火如荼。

——表现在柳如风身边，就是她爹娘再三叮嘱，每到一城，必拜城隍，好让城隍爷认得她这个外来户，保佑她一切顺利。

“少爷，宛城的城隍庙好生热闹！”

游廊穿彩，红灯笼高高悬挂，香雾缭绕，人群进退、跪拜。一个老道守在功德箱边上，慈眉善目，敲着木鱼。

儒释道三教不断交融，宛城又是个下城，没那么讲究，道教的庙宇也敲得木鱼，老百姓也乐得听这空灵缥缈的木鱼声，图个心安清净。

以城隍庙为中心，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卖饼的、卖面的、买包子馒头的、卖油条的、卖香烛黄表纸平安符的、卖糖葫芦的、耍杂技的……再加上络绎不绝的进香香客，还有小孩的欢笑喧闹声，热闹极了。

柳如风笑道：“既然赶上了庙会，咱们俩也去逛逛。”

主从二人到城隍庙里，排队上香，又从面善的庙祝那儿买了两根护佑人平安无灾的红绳，一路逛集，一路搜罗些零嘴小食，满身烟火味儿地踏上入城之路。

黄土道中，青林树下，一伙又一伙人围着个上穿桃粉立领对襟、下穿鹅黄罗裙的小姐，惊叹连连。

“快来看啊！好俊的姑娘——”

小姐以帕掩面，羞涩地躲在绢帕后。随行的嬷嬷见状，迈着膀大腰圆的身子上前一步，分开人群，“都让让，再看，我家老爷可就不客气了！”

人群霎时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