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腿,在多托雷实验室门前纠结了五分钟。
你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件事跟多托雷说。
说了他大概率会生气,你天天跟孙子似的在他那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好感,说不定会直接清零,甚至降到负数。
但不说这场执行官的会议就没人去开了,二席无故缺席,这后果要算到你头上,也不是你一个刚从实验体晋升到顾问的人可以承受的。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两害相权取其轻,算了,还是说吧。
你鼓起勇气抬手推开了门。
多托雷正坐在实验台后,低头往记录册上写着什么,薄荷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听见门开,他连头都没抬。
“怎么不敲门?”
你走到多托雷身边,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既没有过分靠近,也不至于隔得太远。
“……啊,抱歉,我在想东西,一时忘了。”你说。
也许是写字不方便的缘故,多托雷今天并没有戴手套。
那只手握着钢笔,指节分明,修长干净,此时正书写着那些你看不懂的数据记录。
因为长久不见太阳,多托雷的手比寻常人更白,冷调的白,皮肤上没有瑕疵,甚至能看清他手背淡青色的血管。
你从没见过他露手的样子,这一刻竟有种窥见隐私的错觉。
“博士,您的手真好看,字也飘逸优雅。”你真诚地说。
先夸两句,给他夸舒服。这样他接下来听到你要说的话,估计也不太好意思对你动手。
多托雷无动于衷,显然早就习惯了你时不时冒出来的彩虹屁:“有事?”
“嗯……是这样的,多托雷大人,我今天原本给您做了芝麻汤圆。”
你怕他想不起来,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食物,之前说好要让您尝尝味道的。”
多托雷淡淡“哦”了一声,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扫向你空荡荡的手,顿了下:“汤圆呢?”
“没端稳……走半路上泼了。”
你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
多托雷停下笔,仿佛在等你把话说下去。
你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心一横继续说:“我撞上了一个人,或者说您的切片吧,那位「25」,我的汤圆全泼他身上了,真的很抱歉……”
预料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看着你这张犹如大义赴死的脸,多托雷哼笑了一声。
你怀疑自己听错了,猛然睁开眼。
他竟然笑了?这反应一点都不符合你的预期。
“你为什么要道歉?”多托雷单手托起下巴,笑意很真实地挂在他唇角,“你撞的是「25」,又不是我。”
你脑子卡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
“呃?就是他说原本要去替您开会来着,但是他衣服被我毁了,说不能去开了……他让我转告您,今天这场会,只能您自己去了。我打乱了您的时间表,这难道不是一件该为之道歉的事情吗?”
多托雷没动,那只摘了手套的手很随意地搭在桌沿,瘦削、苍白,指节微微弯曲着,像一截好看的竹子。
你下意识多瞧了几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收回来。
“他倒是会使唤人。”多托雷淡淡道。
什么意思?
你还没想明白,却听见他忽然问:“汤圆好吃吗?”
你傻了:“啊?”
“你做的汤圆。”多托雷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尝过没有。”
你思维有点没跟上,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我全端出去了,一口都没留。”
“那真可惜。”他说。
你看着他,活像见了鬼。
多托雷怎么回事?他是这种好脾气的人吗?
该不会已经气疯了吧?所以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感。
“博士,您……不生气吗?”你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没什么值得生气的。”多托雷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地说,“你不过是把汤圆泼到了「25」身上,又不是泼到了我的实验报告上。至于你说的那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发凉。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别人替我出席。”
你耳边嗡地一响。
什么?他压根就没打算叫别的切片去替他开会?
那「25」之前跟你说的那番话又算什么。
一股后知后觉的错愕顺着后脊往上爬,你忽然有点回过味来,这个「25」,该不会是在耍你?
他切切实实看出了你对「35」的恐惧,看见你吓得要死,所以顺手给你搭了个戏台,冷眼观赏着你在台子上的表演。
你急得团团转,担惊受怕了那么久,绞尽脑汁地盘算该怎么开口赔罪,落在「25」眼里,不过是一场有趣的猴戏。
这大概就是泼了他的惩罚?
你有些生气,心想「25」实在是够阴,嘴上说着放过你,实际上不过是换个法子折腾你。可你偏又发不出火来,因为除了吓唬你一场,他确实没真把你怎么样。
你只能把这口气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起咽下去。
苟住了就行。
你刚松了半口气,就听多托雷说:“过来些。”
你一愣,见他朝你扬了扬下巴,示意你靠近。
你不敢不从,挪着步子走近他。
“我倒没想到,你还有闲心做汤圆。”多托雷不紧不慢地说。
“嗯,主要是之前答应过您嘛。”你干笑着说,“做人总要讲点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