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这至少说明在多托雷目前的评估系统里,你还没有被归入要被废弃的分类。
你吃了药,喝了水,靠着栏杆等着。
果然,大概半个小时后,多托雷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跟着助手,薄荷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冷冰冰的。
他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在你笼子前面停下,低头看你。
“醒了。”他说,没用疑问句,而是陈述事实。
“嗯,醒了。”你盘腿坐着,仰头看他,露出一个笑,“博士,您这元素溶剂效果太顶了,我感觉自己像被人塞进洗衣机里转了十几圈。”
你用了个自以为还挺有幽默感的比喻。
可惜多托雷没有回应你,他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出乎你意料的问题:“测试过程中,你进行了何种心理调节?数据显示你的应激激素水平在前两针后出现了反常回落,不符合正常生理曲线。”
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博士,您是在问我怎么忍住不叫的吗?”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其实很简单,”你耸了耸肩,“我在脑子里给自己说相声。”
“说相声?”
“就是——”你想了想怎么用提瓦特人能理解的话来解释,“我假装有两个人格在对话,一个负责疼,一个负责吐槽那个疼的。疼的那个在嚎‘啊啊啊好疼’,吐槽的那个说‘你不是废话吗人家往你血管里灌的是元素溶剂又不是十全大补汤’。”
你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它俩就开始吵架。吵着吵着,注意力就转移了,疼痛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多托雷听完,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钟里,你盯着他锋利的下颌线还有微抿的嘴角,似乎感觉出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兴趣,不是好奇,更像是……困惑。一个极其聪明的大脑遇到了一个暂时无法纳入现有解释体系的现象,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分析它。
“自我拆分认知以分散痛苦,”多托雷缓慢地说,似乎在考量措辞,“类似心理层面的切片操作。”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一拍大腿,“博士您太聪明了,我琢磨了好久都总结不出来这么精准的表述。”
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马屁,但也不是完全违心的。
多托雷没有理会你的夸奖,他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你,那只微微泛光的银制钢笔倒映着你的影子。一个盘腿坐在笼子里、头发乱糟糟、手臂包着纱布、但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
“你很有意思,48号。”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你有意思了,但与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说的是“行为模式属于孤例”,这次却说的是“你”。
虽然只有几个字的差别,但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转变。
“博士,”你趁机开口,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您做实验的目的是探究世界的奥秘对吧?元素反应、人体耐受、能量嫁接什么的。这些东西的核心,说到底都是在研究异常状态下的生理反应,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这意味着你说的方向大致没错。
“那我觉得——”你认真地看着他,“我活着的价值比我死了的价值大。”
“为什么?”
“因为死人不会跟您说,‘第三针打到一半的时候,左臂的元素反应明显比右臂强,可能是注射角度的问题’。”你指了指自己被包扎的手臂,“一个能在剧痛中保持清醒,还能自我观察,事后准确描述感受的实验体,您能找出第二个吗?”
多托雷注视着你,依旧看不出他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但你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记录板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在试图说服我放弃对你进行终末实验。”他说。
终末实验。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把你拆解到不能再拆,然后扔掉。
你没否认,这种事跟他拐弯抹角没用:“我确实在试图说服您,但不是靠求情,是靠价值。博士,我看得出您是极致理性的人,所以我也在用极致理性的方式来跟您交流。我认为,保留我作为长期观察对象的产出,远高于一次性拆解我的收益。您比我会算,您心里比我清楚。”
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某个仪器在角落里滴滴地响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你有些紧张,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多托雷站在笼子外面,居高临下地审视你,压迫而冰冷。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明天的测试内容改为认知功能评估。”他背对着你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今晚你可以搬到观察室,那里有床。”
你微微发愣,直到看见他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逐渐远去,被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隔断在外。
你在笼子里呆滞了几秒钟。
然后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咧开了嘴,笑成一个胜利的傻子。
从冷冰冰的笼子跨越到有床的观察室,你用了四天。
这个信号意味着你正从一次性耗材,向长期观察对象移动,虽然离被当成人还很远,但至少,你活过了第一轮。
你站起身,拍了拍罩衫上的灰,对着空无一人的实验室角落比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从前活了二十多年,连小区门口物业费涨价都没吵赢过,穿越到提瓦特,反而把愚人众执行官说服了……”你忍不住感慨,“哎,我可太牛逼了。”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多托雷的助手们回来了,你迅速收起笑容,换上一副淡定的表情。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你有多得意。
你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虽然狗系统给你安排的任务很凶险,但你一定要加油,不能自我放弃。
再接再厉啊少女!总有一天,你一定能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