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是租来的。”
雷斯垂德看着他。
“那又怎么样?”
“租金每天都要算。”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警官向门外偏了偏头。
“那您更应该抓紧时间。”
*
人走以后,房间并没有立刻恢复原样。
肖用过的杯子还在桌上。
椅子被他拖歪了。
地毯上有一点从他鞋底脱落的泥,沾着灰白色的细砂。
特纳太太拿着托盘进来,站了一会儿,才开始收拾。她先收走杯子,再把椅子推回去,动作比平日重些。
艾德勒没有阻止。
我想,人有时需要做一点能确实改变眼前东西的事。
福尔摩斯把剩下的纸张整理好。
“供应药剂的人还需要追查。上校那边的交付经过,也不能只听肖的陈述。”
“我知道。”
“但至少,今天这个人不会再来。”
艾德勒望着桌上那只封好的信封。
“今天这个人。”
福尔摩斯听见了她的重音。
“我希望接下来能使双方达成一项可靠的安排。”
“关于照片?”
“是。”
“他停止派人,我保证不公开?”
“需要比口头保证更具体。”
她伸手,将信封拿起来。
“写下来,签名,由人见证?”
“那会有帮助。”
艾德勒用拇指沿着信封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今天以前,我也认为一张熟悉的脸会有帮助。”
福尔摩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语气缓和下来。
“请原谅。我知道您已经替我做了很多事。但您的委托人希望在星期一以前安心。我希望星期二醒来时,也仍然能够安心。”
我的朋友望着她。
这是他们此刻面对的、比一瓶魔药更难处理的问题。
国王有一个期限。
艾德勒却还要继续生活。
“我会把条件拟出来。”福尔摩斯说,“您可以同诺顿先生商量。”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明天?”
她点头。
桌上的信封被她收进手袋。
我们始终没有看见里面的照片。
*
贝克街221B,下午。
哈利已经把飞路粉讲了三遍。
第一次,哈德森太太问会不会把烟囱弄坏。
第二次,她问行李箱会不会先掉下来砸到人。
第三次,她说,如果真有这样方便的东西,那么总该有人发明过能自己清理炉灰的办法。
哈利觉得都有可能。
可他没有问。
他在酒吧里看见了那么多东西,回家以后才发现,自己忘记问的问题比看见的还多。
他拿出练习册,先写了“飞路粉”,又在下面留出两行。
接着是“报纸”。
写到第三项时,他停住了。
那些人都知道他。
没有一个人需要他像在贝克街那样,先说“我是哈利·波特”。他们先看他的额头,然后便有许多话要告诉他。
但他问起妈妈,他们又不知道了。
哈利把铅笔横放在本子上,起身去拿自己的纸夹。
母亲的信早已交给他保管。他把它放在两张较厚的纸中间,免得折角,外面系着细绳。每次拿出来,他都会先把桌面擦干净。
信上的字,有些已经认得十分熟悉。
也有些是他从前请华生念过、如今仍会下意识多看一眼的。
他读到母亲写他的眼睛。
“詹姆坚持说他的眼睛像我,不过他大部分时候都闭着眼睛,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
哈利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他每天早晨都能在镜子里找到证据。
只是写这封信的人,已经不能再看见了。
他又往下读。
母亲问佩妮身体怎样,问达力是否已经开始长牙,还说,希望天气好一些的时候能够见面。
哈利看着那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信下楼。
“哈德森太太。”
“怎么了?”
“佩妮姨妈和妈妈,是一起长大的吗?”
哈德森太太正在把熨好的布叠起来。
她的手停了片刻。
“是的。”
“那么她见过妈妈八岁的时候。”
“她应该记得一些事。”
哈利低头看看信。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提出下一个问题。
哈德森太太放下布,等着。
“我想写信给她。”
她望着孩子手里那张旧纸,没有替他答应,也没有告诉他这件事太复杂。
“楼上有信纸。”
“我不知道地址。”
“等福尔摩斯先生回来,我们可以问他。”
哈利点头,上楼去了。
第一张纸,他只写下了“亲爱的佩妮姨妈”,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喜欢别人怎样开头。
第二张纸上,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又想起她当然知道。她是妈妈的姐姐,应该比酒吧里那些人更早知道才对。
他把第二张也放到旁边。
到了第三张,哈利决定不再更换开头。
“亲爱的佩妮姨妈:
我是哈利。我今年八岁。
我想问,妈妈八岁的时候,最喜欢什么?”
写完这几句,他将信拿远了一点。
看起来很短。
成年人写的信通常要长一些,至少不会在这么高的地方就结束。
他想添上自己今天看见的壁炉,又想起华生说过,不是每封信都适合谈魔法。
他于是只补了一句:
“您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吗?”
楼下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
哈利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两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应当再写得客气一点。
他在下面添上“谢谢您”。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不用很大的,小的也可以。”
*
我回到贝克街时,哈利正在给信纸找信封。
他面前已经摆了三个。
一个太窄。
一个上面印着诊所的名称,被他很谨慎地放在一旁。
第三个合适,却有一处轻微的折痕。
“这个可以用吗?”他问。
“可以。”
他把信纸递给我看。
我读到收信人的称呼,心里微微一沉。
那感觉来得很快,甚至早于我看见信的内容。
许多年前,另一张纸被留在柳条篮子里。我们曾经花费相当多的时间,试图从上面判断一个成年人是否愿意让这个孩子进入自己的生活。
现在,孩子只想问她,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喜欢什么。
我把信读完。
“你写得很清楚。”
“她会知道我问什么吗?”
“会。”
“最后一句是不是多了?”
我看着“小的也可以”。
“可以留着。”
福尔摩斯从我肩后接过信。
他没有坐下,站在桌边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他用拇指轻轻抚平纸角,然后把它还给孩子。
“需要我做什么?”
“地址。”
“好。”
哈利立即把信封推过去。
福尔摩斯取出自己的笔,却没有马上落下。他去翻了一份旧记录,核对过以后,才将地址写好。
孩子在旁边等着,没有催促。
我看见他想从桌上拿一张邮票,又把手缩了回来。
“邮票也是。”福尔摩斯说。
哈利抬起头。
“我可以从零用钱里——”
“下次我们一起买,今天先用这一张。”
孩子接过邮票,认真地贴到右上角。
他没有立即封口。
“如果她没有照片呢?”
“她也许能告诉你别的事。”
“如果她不回信呢?”
福尔摩斯停下了拧笔帽的动作。
“那我们再找别的人。”
哈利看着他。
“你会帮我找?”
“会。”
他点点头,这才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
晚饭以后,福尔摩斯仍在整理案件材料。
桌上分着三摞纸。
阿什的陈述、肖的陈述,以及尚待核查的付款、采购与经手记录。
那些纸上有许多姓名。其中一些曾被用来索取东西,一些被借来取得信任,还有一些,写下时便已经准备在事后否认。
哈利走过来,把自己的信放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
“这样明天出门能看见。”
“能看见。”我说。
他想了想,又将它往外挪了一点,免得被案件的文件压住。
福尔摩斯抬起头。
“不会忘记。”
孩子这才放心离开。
过了一会儿,我问我的朋友,对明日的药剂调查有何打算。
他把肖报出的地址递给我。
“先查他究竟买了什么,再查是谁愿意卖给他。能使人变脸的药,并不会因为被装进一只普通衣箱,就变成裁缝用品。”
“国王那边呢?”
“他会得到一份进展说明。”
“会满意吗?”
福尔摩斯将笔尖蘸进墨水。
“他雇我找照片,先找到了一群花他钱的人。通常,这也足以引起委托人的兴趣。”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核对笔记。
片刻后,福尔摩斯起身,将明早准备带走的文件放进公文袋。
他最后拿起的,是哈利的信。
信封上的邮票稍微歪了一点。
我的朋友没有去动它,只把信单独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才将衣服搭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