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没有追问,他在纸上记了一笔。
“你们先去了哪个房间?”
“楼上的卧室。”
“如何上楼?”
阿什看着他。
“走楼梯。”
“楼梯在门厅的哪一侧?”
“右侧。”
我看见福尔摩斯将布伦纳的平面图往自己面前挪了少许,那张图上的楼梯也在右边。
“然后呢?”
“检查卧室。衣柜,床底,书桌。”
“桌子有几个抽屉?”
“我没有数。”
“您把它们都打开了?”
“当然。”
“用钥匙?”
“没锁。”
“艾德勒小姐一直没有回来?”
“我没见着她。”
这个回答与国王昨夜的转述有一点差别。
福尔摩斯抬起头。
“您没见到她,还是她当时不在家?”
阿什换了个坐姿。
“女仆说她不接待访客。”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您不知道她是否在家。”
“我们要找的是照片。”
“你们在屋里待了多久?”
“约莫半个钟头。”
“您的同伴叫什么?”
“威廉·肖。”
“住在哪里?”
他报了一个地址,福尔摩斯将它记下来。
谈话结束时,阿什的领带已经被他自己扯歪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
“我只负责找东西。雇主想拿那些东西做什么,与我无关。”
“您出示的文件呢?”福尔摩斯问。
“已经交回去了。”
“交给谁?”
“上校。”
门关上以后,我等了一会儿。
“他在说谎。”
“某些地方。”
“他根本没有进去?”
“我们还不能确定。”
福尔摩斯拿起第二份报告,轻轻抖了一下。
“但他在这里写的是‘艾德勒小姐外出,女仆允许检查’。刚才他说的却是‘她不接待访客’。一个人可以因记忆模糊而弄错家具的位置,这两句话的意思却很难混淆。”
“也许他只是想让报告好看些。”
“正是如此。而我们要查明,他为了让它好看,删去了多少东西。”
他将清单折起来,装进衣袋。
“来吧,华生。该去看那座房子了。”
*
雾到中午才薄了一些。
我们乘车向圣约翰伍德去。街道逐渐宽起来,商店少了,院墙和树木多了。湿树叶贴在路边,有的被车轮压碎,露出深褐色的叶脉。几座住宅的窗前已经摆出过冬的花盆,玻璃内侧蒙着一层水汽。
福尔摩斯没有化装。
我对此有些意外。
“直接拜访?”
“先看看。”
“她若认出你呢?”
“我没有理由指望她永远认不出我。”
他让车夫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车。我们步行过去,经过一家面包铺,又绕过一辆正在卸货的蔬菜车。
布里奥尼寓所位于一段较安静的街面上。
房子不大,砖墙颜色温暖,门前有一道矮铁栏。几级石阶通向前门,黄铜门环擦得很亮,门边却有一块新补的漆,颜色比四周略浅。
左侧是两扇临街的窗,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右侧有一条窄道,通往后院,一扇木门将它与街面隔开。
木门上换了新锁。
锁孔周围露出一圈没有沾过灰尘的木色。
福尔摩斯在对面停住,像一位对门牌毫无把握的访客,先看了这座房子,又看相邻的两座。
“后门,”他低声说,“至少有人因此付了一笔修理费。”
“布伦纳说没有明显损坏。”
“显然,住在里面的人有不同看法。”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钢琴声。
起先只是一组断续的和弦,弹得不快,有一处停了下来,重弹两次。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加入了。
她唱得很轻。
即使隔着窗玻璃与一条街,那声音仍有一种清楚而安稳的质地。它没有刻意向外传,也并不在乎街上是否有人经过。一个短句唱完,琴声停住,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紧接着,她重新开始。
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站着没有动,脸微微偏向那两扇窗。
我想起剪报册里那些已经发黄的评论,忽然觉得其中所有关于音色与技巧的词句都没有太大必要。只要在这里站上一小会儿,一个人就会明白,为什么福尔摩斯多年以后还记得那场演出。
第三遍时,唱到同一处,她又停了。
“呼吸。”福尔摩斯轻声说。
“什么?”
“她在试两个不同的位置。”
他的话音刚落,里面响起一声短促的笑。
不是演出时供人欣赏的笑声。似乎有人说了一句只有屋里人听得见的话,唱歌的人觉得好笑,于是就笑了。
接着,一个男人说了些什么。
声音低,我们听不清。
福尔摩斯将目光移向前门。
几分钟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身穿深色外套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举止利落,手里拿着帽子和一只薄皮公文包。他没有立即下台阶,而是转身同门内的人说话。
“明天同一时间?”
“早半个钟头吧。”
这是方才唱歌的声音。
“你会记得吃午饭?”
“如果你不把整个上午都拿去谈那些文件。”
男子笑了,将帽子戴好。
“那么是我的过错。”
门没有立即关。
一只手伸出来,将他遗忘的手套递给他。他接过时低头说了句谢谢,语气寻常得近乎亲密。
我没有看清屋内女人的脸,只看到一截深色衣袖和一道落在门边的裙褶。
男子下了台阶,向街口走去。
“要跟上吗?”我问。
福尔摩斯摇头。
“我们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街口恰好停着一辆双轮出租马车。车夫见到那人,直起身,显然认识他。
“还是事务所,诺顿先生?”
“是的。”
车轮转动起来,声音逐渐远去。
我记下了这个姓氏。
房门合拢了。
几乎就在门锁响起的同时,福尔摩斯从衣袋里取出那份物品清单,重新展开。
“华生,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
“床,衣柜,书桌。嗯……四把椅子。”
“这是卧室部分,后面还有客厅。”
我凑过去。
沙发、圆桌、两把扶手椅。
一只靠墙的柜子。
壁炉上有钟。
“没有钢琴。”我说。
福尔摩斯望向那两扇窗。
“没有钢琴。”
“也许是疏忽。”
“可能。”
“也可能才搬来。”
“同样可能。”
他没有继续推断,而是把纸折好。
恰在此时,一名送面包的少年从我们身旁经过,篮子上盖着白布。他穿过小铁门,用指节敲了敲前门旁的一小块玻璃。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今天晚了,汤米。”
“前边堵了一辆煤车。还是放厨房?”
“给我吧,门刚擦过。”
少年把篮子里的东西递进去,探头向屋里看了一眼。
“琴还响吗?”
“响。”
“我爸爸说,那个轮子下头要再垫一片软木。不然您擦地的时候一挪,它还得晃。”
“告诉你爸爸,我记得。”
门重新关上。
少年转身出来时,福尔摩斯问了他一句附近马车站的位置。他抬手指向街角,又热心地补充了哪条路正在修。
福尔摩斯道过谢,没有再拦他。
等少年走远,我说:“至少不是今天才搬进去的。”
“而且它需要挪动,需要擦拭,需要修理。”福尔摩斯低头看了一眼清单,“很难把它当成墙上的一幅画漏过去。”
那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女人没有唱。她只将先前那一段缓慢地弹过,停在一个尚未解决的和弦上。
福尔摩斯收起清单,走过街道。
“现在?”
“现在。”
他推开铁门。我跟着上了石阶。
近处看,那块新补的门漆比远处更显眼。门锁旁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有人试图擦掉,却只把边缘磨得发亮。
福尔摩斯拉响门铃。
屋里的琴声停了。
我们等了片刻,听见脚步从门厅深处过来。
门没有完全打开。方才那位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缝隙后面,目光先落在福尔摩斯脸上,又移到我这里。
“什么事?”
福尔摩斯递出名片。
她没有接。
“找什么东西?”
“我想拜访艾德勒小姐。”
“昨天来的人也是这样开始说的。”
“昨天?”
我脱口问出这个词。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更冷了。
福尔摩斯仍拿着名片,声音没有变化。
“昨天来的是什么人?”
女人握住门边。
“如果您真不知道,就请回去。”
门在我们面前合上了。
我望向福尔摩斯。
星期一,布伦纳。
星期二,阿什。
而昨天是星期三。
在国王带着两份搜查报告来找我们以前,这扇门已经被第三批人敲过。
福尔摩斯将没有送出去的名片收回口袋。
屋内没有再响起钢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