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还在后头。
清点烽驿时,水窖塌了。窖口的夯土裂开一道黑缝,伸头往下看,窖底干裂的泥皮上结着白霜——那是去年冬天存水留下的冰碱。一窖水,塌得只剩底下半寸浑泥浆。
辎重里只有两日干粮,一日的饮水。四十个人,一天的水。
伙房里把能化的雪都化了,化出的水浑黄,锅底一层沙。每个人分到的是半囊水,彭勇交代:润口可以,咽下去不行。马六舔着嘴唇笑,说伍长,这才叫望梅止渴。
彭勇从议事的土屋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脸色比天还黑:"匪首外号黑狼王,原是西州边军的一个屯长,犯了军法逃出来的,懂咱们的路数。他知道正面冲弩阵是送死,所以占着石梁——高处,咱们的弩够不着。他不打,也不跑。他在等我们自己渴死。"
"焦巡检的意思?"
"不等了。今夜袭营。"彭勇把箭矢一根根压进弩匣,压得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数着数,"老兵摸上去近身。你们六个——举火把,呐喊,虚张声势。"
马六抽着凉气:"夜袭是新兵能掺和的?梁下也不安生,万一有溃匪冲出来……"
"所以让你们举火把。"彭勇抬起眼,"火把一照,贼先看见你们,看不见摸上去的老兵。你们的阵脚,就是这一仗的门槛。门槛塌了,全完。"
他没再说什么。六个新兵各自去检查弩机。青柴把矢匣拍满,二十支,又摸出来两支,揣进怀里——不知道为什么,揣在怀里踏实。一个老兵蹲在他旁边给火把浸油,浸完了,抬头看看他,说了句不相干的:
"小郎,真到了跟前,别闭眼。闭眼死,睁眼也死,睁着眼,至少知道是怎么死的。"
当夜,月黑,风大。星子被云压死了,四野黑得像扣了口锅。
队伍衔枚疾行。
枚是薄薄一条木头,咬在牙关中间,口水积在舌头底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满口都是生木头的味道。风把火把压低,火苗贴着竿子走,烟呛得人流泪,眼泪一流出来就在颧骨上冻住。没有人说话,只有两种声音:前排老兵压低的呼吸,和脚底下碎石被踩碎的咯吱声。
青柴走在第二排。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衔枚上。
地势渐高,石梁的轮廓在黑里显出来,一道长长的脊。老兵们开始脱队,像水渗进沙里,一队一队,没入梁两侧的阴影。火把留给了他们六个。
六个新兵,六支火把,站在空旷的滩地上。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马蹄声,就是从这样的安静里长出来的。
先是脚底板。青柴站定的那一刻,觉得脚心发麻——不是冻的,是地皮在传过来一种震颤,密,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蒙了牛皮的大鼓。
然后才是声音。闷的,连成一片,从侧后方的沟谷里滚出来。
"结阵!结阵!"彭勇的吼声撕破夜。
火光摇曳里,黑暗裂开一道口子,第一匹马从沟里跃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匹、第十匹——马鼻孔喷着白汽,嚼子上挂着白沫,马上的汉子满脸污垢,皮袍裹着看不出胖瘦,只有眼白是亮的,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像狼。他们真的是狼。一群被天时逼疯的狼。
青柴脑子里嗡的一声。说好的凑数呢。说好的发弩机、轮不到近身呢。
四十步。
拍矢入匣。手指在抖,挂弦对了两次才对上,弦钩上凝着霜,滑得捏不住。旁边马六也在填装空匣,嘴唇哆嗦,念叨着"娘咧,娘咧"。
三十步。青柴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像别人家的。
第一匹马到了。
马上的匪徒没有直冲阵心——石滩不平,碎石底下是空的,马自己先失了蹄。那马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骑手借势探身,一刀劈向最近的新兵。那新兵尖叫着往后缩。
人往后缩是本能,阵往后缩就是死。
盾在脚边。不知是谁掉的,皮面木胎,边缘包着铁皮,雪水把皮子浸得又冷又沉。青柴扔了弩,双手抓住盾腹,一步跨过去,横在阵前。
马蹄砸下来的刹那,他的腰先于脑子沉了下去——两百斤的谷袋上肩,也是这么一沉一顶,膝盖微屈,肩膀顶住盾背,盾沿斜着朝上。
村里的农活教人的东西不多,恰好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