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飘着雪,费奥潘站在偏厅里等了一会儿,把手头的文件重新理了一遍,又将袖口的褶皱抚平,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才迈步上楼。
三楼的会议厅门虚掩着。费奥潘在门口停了一息,轻轻敲了两下,听到里面传来阿尔乔姆的声音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会议厅比上次他来的那时要安静得多。门一开,暖气裹着沉默一起涌了出来。长桌是按照北国银行总行最正式的规格摆的——东西走向,北面是主位,南面是门。
费奥潘进门之后没急着往里走,站在门边先略略扫了一眼。
主位的椅子是空着的,右手边是行长阿尔乔姆,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扣着桌面。副行长奥夫则坐在阿尔乔姆对面靠下的位置上,距离主位隔了大约两个座位的距离,比平时坐得靠后了些。他的目光从费奥潘身上掠过,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
费奥潘朝奥夫的方向回了一个幅度很小的欠身,然后走到长桌南端正对主位的地方站定。汇报位置没有设椅子,这是惯例,因为汇报的人站着讲,听着的人坐着听,这本身便是尊卑的体现。
眼下人都没有来齐,费奥潘便没有急着解文件袋的系绳,而是示意助理分发资料,好让在座的诸位提前看个大概。费奥潘把自己的那份资料放在桌面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安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不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不刻意避开谁。
等除了主座外的人都到齐后,大约过了不到一根香烟的工夫,侧边的门开了。
费奥潘也侧过头去看。进来的人不多,走在最前面的是位矮个子的精灵,灰白色的头发梳得齐整,一身深色的制服没有佩多余的饰物。他看上去不苟言笑,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毫不疲倦。
执行官公鸡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那空悬的主位前,跳上了椅子。随后他将双手放上桌面,十指自然地交错搭在一起。
他在那个位置坐下之后,阿尔乔姆的身体不自觉地正了正,全场的氛围也变得肃穆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就连费奥潘自己,也不由得加快了眨眼的频率。
公鸡的随行人员没有坐下,两人靠墙站在侧边,一人站在门内侧。墙边那两人中有一人拿出纸笔,时刻准备着写点什么。
费奥潘等资料都到位后,才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卑不亢地开始了自己的汇报。
"关于南部林区、中部矿镇、北部冰港三个试点的运行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内足够安静,长桌两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我按入库量、流转笔数、过户时效和纠纷率四个维度做了整理。"
他把自己手边的第一份卷宗打开,翻到封面标记为一的那一页,但没有念上面的数字,而是抬起目光扫过桌边坐着的人。"卷宗各位大人手边已有一份。我今天不多念报表,只讲几个节点的情况,各位有兴趣的可以随时翻到对应的页码。"
这是费奥潘来之前就定好的策略。在座都是和数据打交道的人,照本宣科远不如说几句为什么这些数字会变成这样来得有用。
第一个是试点开始的阶段。冰港选点半个月内一共只有四位存户上门,一度让他怀疑这套制度在冰港是不是走不通。第二个是转折点。存户上了两位数之后,开始有人主动带着货物找上门来,不再需要柜员一个个去解释这套制度是什么。第三个是稳定期。当流转笔数突破三位数后,仓库里的货开始有人在提单当天就转手出去。
费奥潘在讲述这些的时候,没用什么修饰语,只是平实地把时间、地点、数目、变化串成一条线。但他注意到桌边有几个部门主管的目光在跟着他的话走——这些人都看惯了报表,反而对"转折是怎么发生的"这种叙事更专注。
讲完三个节点之后,他翻到了二号卷宗,正要开口说第二个部分,关于备案制度的实际操作情况时,墙边站着的人中有一个开了口:"三千四百三十六笔实际流转的仓单,每笔都做了备案?"
费奥潘抬眼,看了那人一下,随即移开目光:"是。每笔仓单从入库到过户,均有一式两份备案记录。一份留在网点存档,一份寄往当地执法处。三个试点均已完成这一流程。"
"寄往执法处的备案,均有回复吗?"
"执法处的回执共收到三千四百一十四份。其余二十二份因运输原因延误,在后续批次中陆续补齐。截至目前,执法处未就任何一份备案内容提出异议或补充要求的记录。"
那人停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核对什么,然后又问:"试点过程中,有没有发生过存户申报的货物与实际入库不符的情况?"
费奥潘答:"有。第一次发生在矿镇试点的第二个月。一名存户申报为普通木材,柜员开仓抽检时发现夹带了少量未申报货物。当时处理方式是:未申报货物暂扣,通知执法队到场核实。核实结果是该货物不属于禁品,只是存户对登记条款不熟悉,以为写木材就够了,不需要把边角料也算进去。后按补登记流程处理完毕。"
墙边记录的那位停下了动作,"此后类似情况发生过几回?"
"类似情况一共六次。其中五次经核实为存户疏忽,一次涉及申报品类与实物存在差异。差异的那一次最终认定为存户试图以低税率品类申报高税率货物以规避费用,不属于违禁品范畴。"
费奥潘看到,提问的人没有对这些补充做任何评价,只是听完之后微微侧过头,似乎是确认了一下公鸡的肢体状态。
公鸡没有表情变化,也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微微搭在一起,指尖朝上。费奥潘在至冬见过一些士兵站岗时的样子,和这个姿态很像——不紧绷、不放松、也不走神。
但对于这种身份的大人物来说,没有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于是稳了稳情绪,费奥潘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备案副本在三个城市之间的流转时效问题,讲到柜面人手调配的峰值需求,讲到存户身份文牒核验的流程漏洞和修补方案,讲到运输过程中货物损耗的责任认定。每讲完一个模块,他都会略微停顿一下,给在场的众人留出提问的空间。
每一个提问费奥潘都慢慢回答。他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被问住,所有问题都可以在他提交的资料中找到对应的数据。这报告会的场景他也在心里推演过几回,所以实际表现起来,更加的有理有据,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