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德卢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他说，“不，阿什，我们需要谈谈。”

谈谈？他们有什么可谈的？这是阿什的第一反应，但他忍住了。

“你想谈什么？”阿什问。

“你过来吧，”德卢卡指了指沙发，“站着说话太累。”

阿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德卢卡没有选择跟着他坐下，也没有坐到他对面，他蹲在了阿什面前——这动作让阿什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但很快他就没心思纠结姿势问题了，德卢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在原地。

“你那天说的系统，我回去之后查了查。”他说，“常见的是应用于网文中的设定，但我想你还没有疯狂到混淆现实世界和幻想小说，对吗？”

“所以我想你应该不是那个意思。那就是，你觉得我有一个系统。”

阿什的喉咙发干，他垂下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德卢卡，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棕色眼睛，忽然就意识到了：他今晚是来和他摊牌的。

他以为德卢卡会忘的，那只是争吵中脱口而出的一个词。他以为在更衣室的混乱和之后的掐架中，那个词会被当作情绪上头时口不择言的产物从而被忽略掉。

但德卢卡没有，事实证明，在和他俩有关的事情上，他这个竹马一向记忆力好得惊人。

“你一直在观察我，”德卢卡自顾自地往下说，“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周围的地方。你一直这样，很多年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头顶上方的位置，“——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对吗？是那个系统吗？我身上是不是有一个类似于光幕的东西，就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

阿什顺着德卢卡的目光看向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沉默了……他在思考要不要告诉我。如果他不打算告诉我，他会直接让我滚蛋，但是他没有。所以我猜对了。】

光幕上徐徐滚动过这行字。

德卢卡看不到光幕，他只是在看空气。但阿什和他视线交叠的时候，总有一种某个屏障被轻轻打破了的感觉。

这让他兀地有了想要开口的冲动。

“对，你有一个系统。”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也许是积压了太多年，也许是德卢卡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太专注，又或者只是因为他累了。他已经为这个该死的系统独自保守了十年秘密，每天读着德卢卡的内心活动却假装一无所知，像个偷窥者一样活在竹马的思绪里。

他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大概是我们升一线队的第二个赛季。有一天训练的时候，我看到你身边有一块光幕，上面有字。我以为是幻觉，但后来发现你做的事和光幕上写的一模一样。”

“上面有训练目标，成就进度，身体数据——还有你的心理活动。你比赛时的跑动路线，每天吃了什么，看到我的时候想了什么——全都写在上面。我只要看着你，就能知道近期关于你的一切。”

听到这里，德卢卡的表情今晚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所以那一年你忽然不跟我说话了，是因为你看到的东西……让你不想跟我说话了？”

“不，不是。看到那些内容之后，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对待你了。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它的存在，不知道我看到的到底是你真实的想法还是那个系统捏造出来的。”阿什顿了顿，“但那些东西太多，太具体了。一些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的事情你也全都知道。我以为那是那个系统告诉你的，你靠着系统在靠近我，而我们的默契，我们的配合，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它造出来的幻象。”

“所以你离开利物浦也是因为这个？”德卢卡说，“而不是因为你讨厌我？”

“我以为离开你那个东西就会消失。但是没有，它反而更清楚了。后来甚至我不看你的时候它也会出现，透过屏幕，玻璃，任何反光的东西，我走到哪里都甩不掉你。”

他说了他这些年来的不满——不满德卢卡用那种无孔不入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不满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阅读德卢卡的所有想法，不满于这个系统让他们的“默契”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被设计好的行为模式。

他说了他的嫉妒——德卢卡在英超拿金靴的时候，德卢卡在利物浦做核心的时候，他永远是那个皇马可有可无的牺牲品，德卢卡被所有人喜欢、被所有人围在中间，而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因为他的天赋秉性永远和德卢卡不一样。

他说了他的担忧——他怕自己的一切成就都有德卢卡的影子，怕别人提起“格雷”的时候后面永远跟着“德卢卡的搭档”，怕他这辈子都要活在那个系统的阴影里。他还说了他对自己和德卢卡之间关系的思考——那些他深夜里翻来覆去想过的，关于界限，关于距离，关于“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的，所有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念头。

德卢卡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直到阿什说完，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现在，你的想法。”阿什平复了一下有些颤抖的呼吸，抱臂看向德卢卡。

他在等他的反应。

然后德卢卡伸出了手。指尖轻轻触到阿什的手背，缓缓地，试探性地拢住了他的手。那不是一个强硬的抓握，只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包裹。

阿什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德卢卡的手指比他略长一点，掌心干燥，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神奇地舒缓了他原本紧绷的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德卢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也许这个系统不是我的，是你的呢？”

阿什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看不到你说的光幕，”德卢卡看着他，“我发誓我没有骗你。你说的那些训练计划，心理活动，身体数值，我从来没看见过。我甚至不知道那些东西在我身边，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把脸轻轻地贴进了阿什的掌心。

阿什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德卢卡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德卢卡的呼吸落在自己的指缝间，一下一下，烧得他手心发麻。

“而且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德卢卡的声音闷闷地从掌心下方传来，有些含糊，“如果这是我的系统，它难道不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而不是展示我自己的内心活动。”

“但如果这是你的系统，一切就说得通了。”德卢卡一双棕色的眼睛从指缝间抬起来望着他，“是你在看我。是你想看到我，它才会向你展示我。你关注我，你爱重我，光幕才顺从你的意志把我列为了重点关注对象。你才会看到我的一切。”

阿什的呼吸停了一拍。

“而你所为此困扰的一切东西，”德卢卡说，“会不会恰好就是——

“你爱我的证明？”

“不要再去想着什么系统了，让我们回到十七岁，或者更早的时候。”德卢卡抬起头来，眼底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彩，“在那个时候，我们是怎么了解彼此的？”

阿什看着他。

十七岁，或者更早，十五岁，十一岁，五岁，那些年里面没有系统，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他们只是看着彼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系统只是把他一直在做的事放大了，量化成了可视的东西。就好像一个人的情绪来得太快太满，身体找不到出口，于是催生出一个系统来替他承担那些他不敢承认的心事。

德卢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他蹲得太久了。但他没有揉膝盖，他只是在阿什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第二次吻了阿什。

那轻到几乎不算一个吻，更像是嘴唇贴着嘴唇的安抚。

“晚安。”他说。

德卢卡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客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柔和的“咔嗒”声。

阿什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德卢卡握过的那只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潮意，是德卢卡呼吸时残留的水汽。

光幕在他眼前亮着，但上面的内容变了。

头一次，它没有显示德卢卡的内心活动。

上面是——

【阿什克罗夫特·格雷，当前状态：心跳加速，瞳孔轻微放大。呼吸频率高于正常值。】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超过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