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选择闭嘴接受。
而后的日子像是某种漫长无声的双方的角力。
德卢卡人不在,但他的存在感像某种无形的触手,依然牢牢地扒在阿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通过各种渠道获取阿什的信息。
光幕告诉阿什,德卢卡会在比赛日上网搜他的赛前照片,从照片背景里推测他住的酒店;会在赛后看巴萨或皇马的官方训练视频,从角落里捕捉阿什的身影,判断他状态好不好;会从新闻发布会上的只言片语里分析他在队内的处境——和谁关系好,和谁可能有矛盾,主教练对他的战术安排是否合理。
这些东西德卢卡从来不会在消息里提。他发过来的永远是"马德里天气怎么样""训练累不累""我看了你上一场比赛,那脚长传很漂亮"——礼貌的,正常的,像任何一个关心朋友的人会说的话。
但光幕让阿什看到了冰面下的那部分。
德卢卡知道他住在哪里,吃什么早餐,状态好不好,和谁做了队友。德卢卡知道他夏歇去了希腊,因为他翻了阿什发的ins照片,从背景里那座白色教堂的轮廓认出了位置。德卢卡知道他冬歇回了利物浦——因为他找人问了阿什的航班号。
德卢卡知道他的赞助商晚宴名单里有谁,因为他在晚宴照片的角落里看到了阿什的背影。德卢卡知道他的慈善宣讲被安排在哪个周末,因为他在官方通告里翻到了行程表。
有时候阿什甚至觉得自己被监视了。但他查过,没有。他的公寓没有被装摄像头,他的手机没有被黑,他的社交媒体隐私设置是最高级别。
那德卢卡是怎么知道的?
后来他想明白了——德卢卡只是非常,非常擅长把碎片拼在一起。阿什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餐厅的照片,角落里的路牌露出一个模糊的街名,德卢卡就能定位到他在哪个区。阿什在采访里随口提了一句“最近在尝试新的训练方法”,德卢卡就能从他的体态变化判断出他换了哪种训练模式。阿什在比赛中的一次表情微变,德卢卡就能从他的赛后采访里推测出他对这场比赛的真实看法。
但他不知道德卢卡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远在英格兰,和他几乎没有私交的人,如何能在一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里,从无数散落的边角料中拼凑出他生活的全貌?他是靠什么支撑着这种十年如一日的执着?那些深夜——阿什在西班牙的深夜,利物浦的凌晨——德卢卡会不会坐在灯下,把手机里所有关于阿什的新闻推送,社交媒体动态,俱乐部官宣截屏一张张保存下来,像拼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后来他换公寓,换了两次,每一次德卢卡都能准确地掌握他的新地址。阿什没有告诉他,他们两个之间的私人通讯在那几年已经降到了冰点,阿什的回复频率大概是几个月一次,但德卢卡就是有办法知道。他像是在阿什身上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管阿什走到哪里,线的另一头始终被攥在他手里。
有一次阿什在巴塞罗那的一家餐厅被拍到,照片发出来的当天晚上,光幕上就跳出了一行字:【那家餐厅的烤章鱼不错,但他们的海鲜饭不正宗。他怎么找到那里的?是不是有人带他去的。是谁带他去的?哪个队友?还是新认识的人?】
【他盘子旁边的勺子有反光。】
【哦,莫德里奇啊。】
……
阿什就这么沉默着围观了德卢卡剖析的全过程。
他曾经无数次想质问德卢卡,他到底把他当什么?竹马,朋友,队友,还是——所属物?
他觉得德卢卡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做到这个程度有多么不正常。德卢卡的逻辑很简单:我喜欢你,所以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这在他的世界里是理所当然的,是顺理成章的,是“既然喜欢就可以做”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光幕上从来没有出现过“我是不是太关注他了”“我这样做会不会让他不舒服”之类的反思。德卢卡的内心活动里,关于“阿什”的部分永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了解阿什的一切”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也是他不可剥夺的权利。
更令人窒息的是,德卢卡不止要知道阿什的一切,他还在试图控制阿什身边出现的人。
训练结束后偶尔一起去吃饭,或者去其中一个人家里打游戏,这些都是很正常的队友社交,阿什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主动宣扬。但每一次,他回去之后打开手机,都能看到德卢卡发来的消息——不是质询,也不是抱怨,只是一些看起来很随意的,仿佛只是碰巧想到的话题。比如:“最近在联系你的那个品牌开的代言费不错,你的队友XX也签的那家,但他家的新品设计你不会喜欢,最好还是签短约。”又或者“今天训练累不累?听说你们队里的XX最近状态不错。”
阿什一开始以为这是巧合。后来他发现了规律:只要他和某个队友走得近一点,德卢卡的社交媒体就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比如点赞关于那个队友的负面新闻,或者在某条队内合照下面评论一句某某怎么怎么样。他甚至会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不经意”地提到那个队友的名字,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语气委婉表达不喜爱,“哦,他啊,我记得他……”
言下之意是:这个人不怎么样,你离他远点。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阿什再迟钝也明白了——德卢卡在赶人。
他在赶那些凑到阿什身边的人。
他不想让别人和阿什走得太近。他自己被阿什隔在千里之外已经够难受了,如果看到别人能轻易获得他求而不得的亲近,他会破防。
而回到国家队他的主场之后,德卢卡更是亲身上阵开撕。
阿什想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但他知道这句话说了也没用。德卢卡的字典里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
他想要阿什在国家队的位置稳固,所以他留在了英格兰,做了那个更衣室里最有话语权的人,然后把权柄分给阿什。他想要有人给阿什传球,所以他在场上永远第一个去找阿什的跑位路线。
但他又不希望那些人和阿什走得太近。
他在训练场上会对新来的小将笑,会在更衣室里跟他们开玩笑,会在采访时夸他们“很有潜力”,但如果那些人连着在训练中主动找阿什配合,德卢卡就会在分组对抗时“不经意地”把那个人创得满场乱爬。
他是笑着做完这一切的。
他笑着把靠近阿什的人,不动声色地挤远了一点。
阿什在光幕上看到过这些内心活动。他看到过德卢卡在心里默念“这个中场今天给阿什传了十四次球,太多了,他想干什么?”,也看到过德卢卡在心里评价某个新入选国家队的年轻前锋“跑位习惯不错,但他老是在阿什附近晃,烦”。
他看见德卢卡在更衣室跟芒特谈笑风生,光幕上同步刷新:【芒特说了什么没听清。阿什在换衣服。他今天穿的灰色内裤。不对我在干什么我现在在芒特面前。笑,继续笑。他转过来了他看我了。】
也看见德卢卡在赛前热身时跟对手的球员握手致意,姿态从容笑容得体,光幕上写的是:【这个人的手怎么握这么久,松开,我要回去找阿什站位了。他在我的左边,我要站过去。】
阿什仔细回想了这几年的国家队集训,除了必要的基础战术沟通之外,主动找他社交的人非常非常少。大家对他保持着一种“礼貌但不过界”的距离。就连芒特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和他说话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保留一层薄薄的客气。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自己性格太冷淡,大家不敢靠近。
现在看来,有一大半原因是某个人在背后搞的鬼。
他告诉自己"我懒得管他",但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他讨厌德卢卡的洞察力,讨厌他视他为所有物的强硬态度,讨厌他那种“我对你做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你需要什么”的可恨的笃定。
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德卢卡知道他的一切。习惯了有人替他安排好生活的细枝末节。以至于他到了西班牙之后,最初的那段日子里频繁出现的情绪空缺,他找不到别的名字来称呼,只能叫它“戒断反应”。
他戒不掉德卢卡。
他清楚德卢卡做的一切,但他没有拉黑德卢卡,没换手机号,没把社交账号设成私密。
他放任了这种行为,他纵容了这种窥伺。
阿什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下午发生的那个吻,他终于开始正视一件他逃避了近十年的事。
德卢卡了解他,那他自己呢?
阿什了解德卢卡,是因为光幕吗?可是光幕也只出现了十年。十年之前,十七岁之前,他是怎么了解德卢卡的?
他想了想。
他想起德卢卡系鞋带的时候,会把左脚的鞋带多系一道。
他想起德卢卡在点球点前会深呼吸三次,然后他会伸手摸一下右腿的护腿板——那是他从十八岁打进第一颗点球起就有的习惯。
他想起的这些东西,光幕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光幕告诉他的,是关于德卢卡的内心活动,系统的任务进度,比赛的战术提示。但那些关于德卢卡本身的,早在光幕出现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的习惯——那些是他自己看到的。
他本来就在看德卢卡。
很久以前就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