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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柠檬味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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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没有足够的证据。”

几个人笑成了一团。

笑声渐渐停下来以后,大卫总算把最后一层肥皂冲掉了。车身在太阳底下湿漉漉地发亮,水顺着车门往下淌,在车轮旁边汇成几条细细的小沟;草地早就被踩得一塌糊涂,几块海绵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花坛边,苏珊的凉鞋一只在石板路上,另一只却被水冲到了绣球花下面。汉娜正低着头拧自己的两条麻花辫,拧完以后发现发梢仍旧滴水,只好暂时放弃。

丽贝卡就是这时候看见那条大黑狗的。

它站在花园外面的树篱旁,离他们并不算很近。午后的阳光已经斜了一点,树篱底下积着一大片阴影,那条狗一身黑色长毛,站在那里几乎只看得清轮廓和一双灰色的眼睛。丽贝卡这几天已经见过它好几次,却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时候看见它靠得这么近。它还是没有项圈,毛也不像有人经常打理的样子,肩背很高,腰腹却瘦得厉害;几个人一齐望过去时,它立刻抬起头,身体也跟着往后缩了半步。

汉娜顺着丽贝卡的目光看见它,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辫梢。

“哦——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一条?”

“嗯。”

汉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丽贝卡:“你当时只写了‘很大’。我还以为你的意思是,比普通的狗大一些。”

丽贝卡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它确实比普通的狗大一些。”

“我现在看出来了。”汉娜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下次在信里提到它,可以考虑多写两句——至少让我提前知道,我见到它的时候可能会先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狗。”

苏珊把另一只鞋从绣球花下面捡出来,抬头又看了那条狗一眼:“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特意写进信里了。”

“我也是现在才觉得,‘很大’可能写得稍微有点保守。”汉娜说。

她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像平时看到陌生猫狗时那样立刻走过去。黑狗显然也不希望有人靠近;汉娜只是往前挪了两步,它的脑袋便稍稍压低了一点,前腿绷紧,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跑掉。

汉娜马上停住。

“好吧,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看来你不太想认识我。”

丽贝卡回厨房拿了一点午饭剩下的鸡肉,在路边放下以后便退开了。那条黑狗始终没有动,一直等到几个人重新开始收拾东西,没人再朝它看,才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它走路的时候比站着更显得瘦,长毛下面的肋骨随着呼吸隐约起伏;到了鸡肉旁边,它也没有立刻低头,而是先朝花园里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人过去,才很快把东西吃掉。

“它肯定饿坏了。”汉娜小声说。

苏珊点点头:“可它好像宁愿饿着,也不愿意离人太近。”

丽贝卡以前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条狗吃完以后没有像利皮那样四处嗅闻,也没有朝他们讨要更多食物,只退回树篱旁边趴下来,把前爪叠在一起。奇怪的是,它的脑袋没有朝着刚才放食物的地方,也没有看花园里的人,而是一直把脑袋歪向四号。

苏珊过了一会儿才问:“它每次来都盯着哈利家看吗?”

“差不多。”丽贝卡把一块海绵扔进桶里,“有时候在街对面也是。”

汉娜把湿毛巾搭在肩膀上,想了一会儿说道:“也许哈利以前喂过它。我外婆家附近有一条牧羊犬,本来谁叫都不理,只要肉铺老板一开后门,它就会立刻跟过去。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人冬天的时候给过它两次香肠——就两次,它记了差不多一年。”

“那倒有可能。”丽贝卡不置可否。

她说得很随意,汉娜也只是点点头。恰好就在这时,四号楼上的一扇窗户突然被推开,佩妮姨妈的声音隔着两座花园传了过来。前面似乎说了什么,水声和风把话吹散了,最后只剩下一声格外清楚的——

“哈利!”

树篱旁的黑狗一下抬起了头。

这一次它的反应比刚才听见他们说话时明显得多。原本搭在前爪上的脑袋猛地抬起来,两只耳朵也跟着竖起,整个身体像是突然醒了一样转向四号;它没有叫,也没有站起来,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户。

“它认识哈利?”汉娜问。

丽贝卡想了想:“佩妮姨妈那一声,大概整个街区都能听到。”

苏珊也朝黑狗看了一眼:“而且它最近总在这附近。一个名字听得多了,狗也会记住。”

马修在这时候拖着水管绕过车尾。水管被后轮压住了一小截,他没有看见,往前一拉,喷头突然从草地上弹起来,一股水横着扫过车轮,又直接扫到了树边。

黑狗几乎是弹起来的。

几个人同时停住。

它一下退到树篱下面,身体压得很低,一边长毛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肋骨上,显得更瘦了。

“对不起,”马修立即关掉水龙头,诚恳地说,好像它真的能听懂似的:“我没看见水管被轮子压住了。”

黑狗没有叫,只死死盯着他。

“真的。”马修耸耸肩,“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点——我刚才也没打算把汉娜浇湿,如果她愿意替我作证的话。”

“当然不会。”汉娜马上说道,“你十分钟前才这么说过一次。总不能每次都是意外吧?”

马修看了看还滴着水的喷头:“这次确实是。”

汉娜危险地眯起眼睛:“所以上次不是?”

马修摸了摸鼻子:“好吧,我不解释了。”

黑狗仍然没有放松。一直等马修把水管彻底放到地上,又退远一点,它才慢慢站直了些。湿透的毛让它显得更加瘦削,胸前和腿上的长毛滴着水,灰色的眼睛从马修转到其他人脸上,又很快移开。

接着,它猛地甩起了毛。

水珠一下朝四面八方飞开。

汉娜大叫着把脸转过去;苏珊退得很快,裙摆还是被溅湿了一截;贾斯汀离得最近,刚刚已经快干了的衬衫重新湿了大半。

马修笑了:“我觉得现在我们扯平了。”

“你和它倒是扯平了。”贾斯汀抹了把脸上的水,“可我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马修看了看他:“大概因为你站得最近。”

“谢谢,我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没关系,我原本也没打算安慰你。”

贾斯汀瞪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笑了。

那条黑狗却没有留下来继续这场讨论。它又甩了一次身上的水,这次所有人都很有经验地往后退开;随后它低下头舔了舔湿透的前腿,朝四号看了一眼,便沿着树篱慢慢走远了。黑色长毛很快隐进灌木和栅栏投下的影子里,没过多久,连尾巴也看不见了。

洗车留下来的残局比车本身麻烦得多。等水桶倒空,海绵找齐,湿毛巾全挂到后院的晾衣绳上,已经过去了好一阵。几个人回屋换了衣服,汉娜重新编了一遍辫子,苏珊把凉鞋放在后门口继续晒;贾斯汀的鞋湿得最厉害,只好先把它们留在后门口晾着,自己穿着袜子进了屋。没过一会儿,他又被海伦叫回来换上拖鞋,免得连袜子也一起弄湿。

晚饭前,海伦发现牛奶只剩一点,又缺了面包和几样东西,便写了张单子让他们顺路去附近的超市。

汉娜接过单子看了看:“我们能顺便买点零食吗?”

“当然——”海伦说,“不过别最后只记得零食,把牛奶忘在货架上。”

“不会的。”汉娜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不会被爆米花策反。”

海伦笑了:“那我就放心把这项任务交给你们了。”

出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了,白天那股逼人的热气终于散了一些。女贞路两旁的车道还亮得发白,树篱的影子却已经横过人行道;风吹过来时带着晒热的草和远处烧烤的味道,不知道哪条街上还有冰激凌车的音乐,听起来忽远忽近。

五个人一路走到超市,倒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别研究的事。贾斯汀对那里当然熟得很,丽贝卡也来过无数次,另外三个人虽然不常进麻瓜超市,也不至于对一排排面包或者罐头大惊小怪。真正让计划开始失去控制的是零食货架。

“我只是想再试一次。”汉娜拿着一袋盐醋味薯片,坚持说道,“中午那次不能算,我当时根本没准备好它会那么酸。”

苏珊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你当时说它像有人把薯片泡进了一种不太危险的魔药里。”

“对,可我没有说难吃。”

“你吃完第一片以后喝了半杯柠檬水。”

“因为我没想到会那么酸,”汉娜说,“不过现在我有心理准备了。”

贾斯汀从旁边看了眼她手里的袋子:“这倒没什么——蜂蜜公爵不是还有那种酸棒糖吗?搞不好能在舌头上烧个洞,照样有人花钱买。这个至少只是让你想喝水。”

汉娜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苏珊看着她:“你刚才还不是这个意思。”

“可现在是了。”

汉娜把薯片放进了购物车。

回去的时候,购物袋果然比预想的要重得多。苏珊和汉娜走在前面,话题还没离开那袋盐醋味薯片。汉娜坚持第二次再吃时肯定不会像中午那么狼狈,苏珊对此持保留意见;贾斯汀拎着两袋东西走在她们旁边,时不时插上一句。

丽贝卡走得稍慢一些。她手里的购物袋装着牛奶、汽水和几个罐头,走出一段以后,提手已经在手指上勒出了几道红印。走过停车场出口时,她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旁边的厄尼忽然伸手把袋子接了过去,又很自然地换到外侧那只手上,免得走路时磕到她的腿。

丽贝卡转头看他,本来想问一句什么,视线却先落在了他的额前。

下午洗车的时候,厄尼那头特意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被水彻底浇乱过一次。现在虽然已经干了,大部分也重新落回了原来的方向,额前却偏偏剩下一小撮,斜斜地翘在那里。风一吹,它便跟着动一下,在他其余还算服帖的头发里显得尤其明显。

丽贝卡一下子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厄尼很快察觉到了:“怎么了?”

“你的头发。”

他下意识歪了一下脑袋:“我的头发怎么了?”

“这里翘起来了。”丽贝卡指给他看。

厄尼显然看不见自己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顺着她指的方向偏了偏头,结果那撮头发反而被风吹得更高了一点。

“很糟吗?”他问。

“倒也没有。”丽贝卡认真看了看,“就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厄尼似乎觉得这句话并没有真正回答问题:“这听起来已经足够糟了。”

丽贝卡伸手替他把那撮金发按了下去。

“现在好了。”

厄尼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她。丽贝卡收回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塑料袋随着厄尼的步子轻轻作响,里面的汽水瓶偶尔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前面的贾斯汀正在十分认真地告诉汉娜,酸棒糖至少会提前承认自己很危险,盐醋薯片却看起来完全无辜,这一点确实有些不厚道。

还没走过两户人家,丽贝卡又转过头。

那撮头发已经重新翘了起来。

“又起来了。”她说。

“什么?”

丽贝卡没回答,只又伸手按了一下。

这次厄尼明白了:“哦。”

他稍微低着头等她弄好,神情却颇有些困惑,好像不能理解一撮头发为什么会在没有任何魔法参与的情况下表现得如此顽固。

丽贝卡把它压平,松开手,等了一会儿。

它慢慢又翘了回来。

“梅林啊,”厄尼终于说道,“它平时不这样。”

“我相信你。”

“真的,早上还是好的。”

“我也看见了。”

厄尼转头看她:“那你应该知道,至少不是我故意把它弄成这样的。”

丽贝卡觉得这个辩解有点奇怪:“为什么会有人故意留一撮头发翘起来?”

“我不知道,”厄尼说,“麻瓜也许会。”

“不会。”

“巫师会吗?”

“我也没见过。”

厄尼想了想,只好承认:“好吧,那大概没人会。”

丽贝卡又看了一眼那撮头发,最后决定不再和它较劲,“可能是下午湿过以后,干了就没顺回来。”

“在家不会这样。”厄尼说,“我母亲浴室里那把梳子要是发现头发往奇怪的方向跑,会一直追着人梳到它满意为止。”

丽贝卡转头看他,“追着人?”

“只在浴室里。”厄尼补充道,仿佛这样就合理得多,“出了门它就够不着了。”

丽贝卡想象了一把梳子在浴室里坚持追着厄尼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可它今天不在,没人管你了。”

厄尼也笑起来:“看来是这样。”

前面的汉娜忽然回过头来,催他们走快一点,还说再这么磨蹭下去,她恐怕就要在到家以前把薯片拆了。苏珊提醒她,她刚才明明还说要留到看电影的时候再吃;汉娜却坚持自己说的是“最好留到那时候”,并没有保证一定能忍住。贾斯汀听见这话,回头说道:“这两种说法差得可不少。”

厄尼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丽贝卡跟在旁边,又朝他额前看了一眼。

那撮金发还是翘着,看着莫名有点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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