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医院里,医生扒开小猫的毛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挺干净的,身上也没什么皮肤病,估计被扔出来没多久。”
“没什么大问题,再祛个虫就行。”随后医生抬手指了指收银旁的二维码,“一共两百,扫这儿就行。”
手机震了一下,支付成功。
陈序垂眼扫了眼屏幕,微信余额:48.6元。
他又看了一圈,伸手指了一下下面那排包装最普通的猫粮:“再拿袋这个。”
陈序算了一下,够了,省着点吃能撑几顿。
他抱着纸箱,沿着街边慢慢走,准备找一个相对显眼,人流量比较多的地方把猫放下,纸箱外面贴了一张纸:
——
小猫很乖很健康,已经驱过虫。
有条件的话请带他回家。
——
字写的很工整,陈序盯着最后那行看了一会儿,把翘起来的胶带边儿重新按牢。
他倒是想过把猫带回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这个经济实力,实在不是什么有爱心就能解决的事儿。
好在今天是周末,附近人不少,陈序朝四周看了一圈。
前面是条商业街,往右走有家大型商场,周末人流量一直不小。找个避风、显眼,又不至于被人踢到的位置放着,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注意到。
他正准备往商场那边走,忽然想起旁边那条巷子好像也能穿过去。
而且离修车店很近。
店主江哥不怎么在这个店,偶尔让他过去帮忙看会儿店,按小时给钱,店里平时也没什么客人,有人的时候帮忙收个钱、递递工具,没人的时候还能看会儿书,挺划算的。
陈序抱着纸箱拐进巷子,刚走进去没几步,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就看到一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肩膀重重地撞在墙上。
陈序脚步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七八个人堵在一起,地上已经躺了两个,剩下几个围着靠墙的那个。
靠在墙边的男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黑色短袖领口被扯得有些歪,嘴角破了一块,血迹已经干了。大概刚挨过一拳,侧脸还有点红。
邹燃喘了口气,看到有人来,朝陈序偏了下脑袋,示意他赶紧走。
陈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又很快收回视线,他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刚准备靠边过去。
“操!”
黄毛指着陈序:“还他妈找帮手来了?!”
陈序:“?”
黄毛的视线又落在他怀里抱的纸箱,方方正正,看着还挺沉,不知道装了什么,表情更加凝重了:“妈的,还带了一箱家伙!”
陈序:“……”
邹燃:“……”
巷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喵。”
陈序低头,纸箱边缘刚好冒出来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家伙?确实是个小家伙。
邹燃没忍住,靠着墙边儿笑了一声。
“你笑你妈!”
黄毛恼羞成怒,扭头就冲陈序的方向喊:“给我一起弄他!”
陈序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我不是——”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迎面一个拳头已经挥了过来。
陈序侧了下头,拳头擦着他耳边过去,没打着。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个拳头又跟了上来,陈序往后退了半步,又躲开了。
那人脸上挂不住,骂了句脏话还准备再来。
陈序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纸箱,猫大概被刚才的动静吓到了,缩在里面一声不吭。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弯腰,把纸箱放到了墙根,还特意往里推了推。再站起来的时候,刚才那点“跟我没关系”的意思已经没了,他抬手摘下眼镜,折好,随手搁在旁边的木头板子上。
邹燃靠在墙边,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乐了,架势倒是挺足,就是不知道抗不抗揍。
不到一分钟,邹燃完全笑不出来了。
陈序抬手扣住对方挥过来的手腕,往下一压,那人疼得骂声还没出口,膝窝已经挨了一脚,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
动作十分干净利落。
邹燃:“……”
另外几个人也愣了,黄毛率先反应过来,脸都气歪了:“一起上!”
陈序抬眼看了过去,显然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五分钟不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了,刚才还能站着叫嚣的几个,这会儿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黄毛捂着肚子靠在墙角,脸都白了,嘴倒是终于老实了。
陈序站在中间,低头扯了扯刚才被人抓皱的衣角,呼吸甚至都没乱多少。
邹燃还靠在原来的地方,从头看到尾,刚开始他还想上去搭把手,后来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有点儿怀疑自己的打架能力是不是退步了……
陈序重新戴上眼镜,又走回墙边,把纸箱抱起来,全程没往地上那几个人多看一眼,也没再看理会邹燃。
邹燃叫他:“哎!”
陈序脚步没停。
“那个——”
还是没停。
邹燃撑着墙站直了点:“谢了啊。”
陈序这次终于回过头,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上视线。
“没帮你,他们先动的手。”说完就走了。
邹燃站在原地,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很轻地“啧”了一声。
“什么毛病。”
陈序走出巷子看了眼时间,距离跟江哥约好的时间只剩不到五分钟,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抱着的纸箱。
看来是来不及往商场那边走了……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把纸箱放在便利店外侧的屋檐下面。这个位置不挡路,也晒不到太阳,旁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
临走前,他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纸箱,把那张求领养的纸往正中间贴了贴。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中间那块像火苗似的花纹,指尖停了一下。
“能不能碰上个有钱的,看你自己了。”
小猫见陈序站起来,来回来去地伸出爪子扒在纸箱边缘,也出不去,只是仰着头冲他喵喵叫,看起来有些可怜。
陈序看了眼时间,还剩三分钟,再不走真要迟到了。他走出两步,忽然又折回来,蹲下把纸箱往屋檐里面挪了几厘米。
“万一下雨。”也不知道讲给谁听。
做完这些,他终于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邹燃去便利店买了包湿纸巾,对着玻璃门随便擦了擦嘴角已经干涸的血。
刚推门出来,往右一瞥,脚步忽然停住了。
屋檐下面摆着个熟悉的纸箱。
不会吧?他走过去蹲下,果然看见了刚才巷子里的“小家伙”。
纸箱上还贴着一张纸,写着:
“小猫很乖很健康,已经驱过虫。有条件的话请带他回家。”
纸箱旁边放着一小袋猫粮。
这不是毛病哥捡的小猫吗?合着是他扔的?
邹燃冷笑了一声,怪不得脾气那么差,这不就合理了。
邹燃伸手逗了逗纸箱里的小猫,它倒是一点都不怕人,先是闻了闻他的手指,然后很快就把脑袋凑过来,在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他把小猫抱起来一通摸,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爸之前警告过他的话。
——你再敢往家里捡猫,我就连你一起扔出去。
只因家里某位女士猫毛过敏。
小东西毛虽然有点乱,身上倒是挺干净,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他把小猫拿近,闻了闻:“还挺——”
话没说完,小猫大概是被突然凑近的这张脸吓了一跳,耳朵猛地往后一压,抬爪就是一下。
“嘶——操!”
邹燃条件反射往后一仰,脸侧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他抬手一摸,指腹上沾了点血。
邹燃:“……”说好的很乖呢。
小猫已经重新掉回纸箱里,只露出半颗脑袋,奶凶奶凶地看着他。
“哈——”并冲他哈了一口气。
一人一猫对视了好几秒,邹燃气笑了,怪不得那人不养,脾气一个比一个差。
几分钟后。
邹燃一手拎着猫粮,一手抱着纸箱,脸上顶着一道新鲜的抓痕,面无表情地往家走。
边走边想,叫个什么名儿好呢?
-
“大名邹小毛,小名叫小毛病。”
邹燃和宋宇浩并肩往教学楼走着,宋宇浩听后表情一言难尽。
“我去!你这起的什么破名啊……”
“怎么了?”邹燃一脸理所当然,“不好听?”
“邹小毛也就算了,小毛病是什么鬼?”
毛病哥扔的小毛病,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邹燃脑子里晃过昨天巷子里那张虽然冷冰冰但长得还算凑合的脸,嘴角扯了一下:“那你别管。”
“你爸能同意你养吗?”
“暂时还没发现,发现了再说吧。”
宋宇浩转过头来,冲他狠狠地比了一个大拇指:“牛!逼!”
“低调。”
两人一路晃到三班门口。
宋宇浩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把握住邹燃的手,表情沉痛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生离死别的仪式。
“燃哥。”
邹燃眼皮一跳:“干嘛?”
“从今天开始,你我兄弟二人就要天各一方了。”宋宇浩吸了吸鼻子,“你放心,我会想念你的。”
“……”邹燃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赶紧滚。”
“你怎么一点都不伤感?”
“伤感个屁。”邹燃往对面抬了抬下巴。
八班的后门就在斜对面,站在十三班门口甚至能看见里面最后一排的桌角,不就他妈在对面,搞得跟他要出国了一样。
“下午网吧见!”宋宇浩瞬间收起悲痛,冲他挥了挥手,一头扎进十三班。
邹燃:“……”
他转身朝八班走。
八班是立阳三中出了名的好班。虽然没挂什么“重点班”“实验班”的名头,但年级前五十有将近一半都在这里,每次考试成绩一出来,光荣榜上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张八班的脸。
也正因为这样,这次所谓的“学习帮扶计划”,八班成了重点试验区,从后面几个班抽过来的几个成绩吊车尾的,基本都被塞进了这里。
邹燃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脚迈进教室的时候,原本还窸窸窣窣响着说话声的班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最靠门的男生先抬头,看清是谁以后,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到了桌上,旁边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愣了愣。
邹燃,这个名字就算八班这群一天到晚埋头刷题的人也不至于没听过,云阳三中远近闻名的校霸。打架、逃课、翻墙,是课间操检讨的常驻嘉宾。
听说上学期把隔壁职高几个男的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也听说有人亲眼见过他从学校二楼翻下去……传得有鼻子有眼,真假没人知道。
反正不像是什么应该出现在八班的人。
当然,脸长的好看也是他出名的一个点。前排几个女生互相使了使眼色,想看又不太敢看得太明显。
倒是跟邹燃一起从后面几个班调过来的那几个差生明显放松不少,一个原本坐得腰板笔直的男生甚至偷偷冲邹燃挑了下眉。
太好了,组织终于来人了。
邹燃没搭理。
视线随意往班里一扫,看到了……
邹杨。
两人视线撞上的一瞬间,邹杨明显怔了下,瞳孔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邹燃脸上的表情却瞬间淡了几分,早知道真给他分到八班,他昨天就应该夜里翻墙去教务处把名单撕了。
“人齐了是吧?”班主任从讲台旁边走过来,看了眼邹燃,又看了眼名单,“邹燃?”
“嗯。”
“进来吧。”
班主任姓周,教数学,四十出头,戴着副细框眼镜,说话倒不像秃头李那么一惊一乍。
他朝全班拍了拍手:“安静一下。”
其实根本不用拍,班里已经挺安静了。
“这位也是这次学习帮扶计划调过来的同学,从十三班过来的。”周老师转头看向邹燃,“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邹燃:“……”还有这流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邹燃站在讲台边,沉默了一会儿。
“邹燃。”
然后没了。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还有呢?”
“请多多……指教?”
下面不知道谁憋不住笑了一声。
周老师看着他,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要求点什么,最后摆了摆手:“行,先坐吧。座位已经给你排好了,后面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空位。”
邹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个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的眼镜男旁边,挺好,至少看起来不像个话多的。
邹燃刚走下讲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哥。”
邹燃脚步一停,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他还是偏了下脸。
邹杨坐在那里看着他,神情比刚才柔和不少。邹燃烦他归烦他,好歹两个人真在一个户口本上待着,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装没听见,于是很敷衍地应了一声。
“嗯。”然后继续往后走。
邹杨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紧了一点。
陈序手里的笔没停,讲台上的动静似乎跟他没什么关系,直到有人从过道一路往后走,身影晃进余光里。
他下意识抬了下眼,笔尖顿住。
昨天巷子里那张沾着血的脸,和眼前的人一下重合在一起,只是今天干净了不少。额前头发松松散散垂着,脸侧却多了一道昨天还没有的新鲜抓痕。
陈序愣住了,是他。
他目光在邹燃脸侧那道新鲜的抓痕上停了一瞬,昨天还没有。
邹燃也恰好走到桌边,四目相对,他先挑了下眉。
“哟。”
邹燃把椅子往外一拉,坐下之前看着他乐了一声。
“挺有缘啊,毛——”话到嘴边又停了,他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毛病哥三个字这么当面叫出来,好像多少有点不礼貌。
虽然他平时也没多礼貌。
邹燃顺势改了口:“……同桌,叫什么?”
陈序看了他一会儿:“陈序。”
“陈序。”邹燃重复了一遍,算是记住了。
“邹燃。”他又做了遍自我介绍。
“嗯。”
“……”呵呵,还是昨天那个死德行。
陈序重新低下头,笔尖在演算纸上落下。
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不学习没关系。”
邹燃刚把书包塞进桌洞,闻言转头:“嗯?”
“别影响我。”
“……”邹燃看着他。
陈序已经继续写题了,一副“该说的已经说完”的样子。
邹燃黄豆微笑,果然,毛病哥还是毛病哥啊。
周老师刚才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说什么“一对一帮扶”、“共同进步”,还指望这些好学生把他们几个从地底下往上拽一拽。
就陈序这态度?想都别想。
第一节就是数学,邹燃听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神游,黑板上的字认识他,他可不认识黑板上的字。最后无聊到干脆从本子后面翻了张空白页出来,低头拿笔乱画。
先画了个圆,两个三角耳朵,四条腿,再补条尾巴,怎么看怎么像昨天那只没良心的东西。
邹燃想了想,又在脑门正中间画了一撮炸开的毛,旁边写了三个字:邹小毛。
写完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了个“小毛病”。
陈序本来没打算看,可余光里那人半天没翻过书,笔倒是一直没停。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是一只猫,画得很丑,四条腿长短都不一样,脑袋大得离谱。
陈序视线停了停,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昨天纸箱里那颗探出来的小脑袋,脑门中间那撮花纹,正好像一小簇烧起来的火苗,他昨天其实已经在心里给它起过名字了。
小火。
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人把它带走……
“好看吗?”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陈序迅速收回视线。
邹燃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他。
“谁看了。”陈序面不改色的说道。
“哦。”邹燃低头,在猫脑袋旁边又添了两笔。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问:“你喜欢猫啊?”
陈序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陈序终于转头看了一眼邹燃,余光又落在他身后。
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过道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陈序沉默了一会道:“你很闲?”
“是挺闲的。”邹燃笑眯眯地回。
“是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邹燃脸上的笑僵住了。
“既然闲的话你来做一下这道题,邹燃同学。”周老师抬手用粉笔指了指黑板上的题。
教室里安静了,前排已经有人低下头憋笑。
邹燃缓缓转过身:“……”
周老师看着他:“让你跟年级第一坐一起,是让你打扰人家学习的?”
邹燃舌尖抵了下腮,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陈序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题了,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那不然呢。”邹燃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我说老师安排得特别好。”
周老师冷笑:“那正好,来,把这道题也特别好地给我做出来。”
“……”
黑板上的函数题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块,邹燃盯着看了五秒。很好,一个字都不会,但他还是在全班若有若无的笑声里磨磨蹭蹭上了讲台。
等他对着黑板发了半天呆,下课铃终于像救命似的响了起来。
铃声一落,整个教室瞬间活了。
前排有人转身聊天,走廊里也很快闹起来,隔壁班拖桌子挪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下冲散了刚才课堂上的安静。
周老师看了眼时间,也没再为难他,只把教案一合。
“下去吧,下节课我再检查。”
邹燃:“……”妈的,还有下节课。
他慢吞吞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看着丝毫没被下课铃声打扰到的依旧在写题的陈序。
“你挺坏啊,同桌。”
陈序笔尖没停:“嗯?”
“老师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还跟着他一起坑我。”
陈序终于抬眼:“我什么时候跟着他坑你了?”
“你刚才那句‘你很闲’不算?”
“陈述事实。”
邹燃乐了:“行啊,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陈序不理他了,重新低下头。邹燃却还没完,胳膊往桌上一搭,侧过身看他。
“助纣为虐。”
陈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邹燃摸了摸耳垂,似乎真的在思考,过了一会说道:“差不多,你能听懂就行。”
陈序:“……”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人的成绩差也不是没有原因。
窗外风吹进来,卷得窗帘轻轻晃了两下。邹燃靠在椅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往桌面一扫,忽然又想起昨天便利店门口那个纸箱,还有纸箱外贴得端端正正的那张纸。
字倒是挺好看。再看看旁边这个冷着张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的同桌,邹燃心里那点坏劲儿忽然又冒了出来。
他故意拖长声音:“哎,陈序。”
“干嘛?”
“昨天那只猫呢?”
陈序手里的笔微微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什么?”
邹燃撑着下巴,故意说的很随意:“就你昨天抱着的那个,小不点儿。”
陈序垂下眼,依旧在草稿纸上算题:“送人了。”
“送谁了?”邹燃追问。
“不知道。”陈序回。
邹燃挑了下眉:“不知道?”
“嗯。”陈序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可邹燃偏偏想起昨天便利店门口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纸箱,里面垫着报纸,旁边还放了猫粮,纸条上的字也写得规规矩矩,怎么看都不像真不在意。
邹燃故意“哦”了一声,拖得挺长。
陈序眉心轻轻动了动,侧过脸看他:“怎么?”
“没怎么,就问问。”邹燃随手从桌上拿了只笔,在指尖慢悠悠地晃了两圈,嘴角一勾,看起来十分愉悦。
陈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放下笔,拿过桌角放着的杯子,拧开杯盖喝了口水,然后盯着杯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邹燃抬头:“干嘛去?”
“接水。”
杯子里不是满的吗?邹燃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本子上那只丑猫。
“毛病。”也不知道在说猫还是在说人。
-
“多少学点吧。”
邹明谦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说了半天,“我也没指望你考年级前几,你好歹别次次都给我吊在后面,你弟弟怎么就能学呢?”
邹燃本来还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听到后半句,脸立刻拉了下来:“他能不能学跟我有关系吗?”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怎么没好好——”
“喵~”
客厅安静了。
邹燃:“……”
邹明谦前后左右看了看:“什么声音?”
“手机。”邹燃面不改色,“刷视频呢。”
说着他拿出手机装模作样手划了两下,顺势起身往房间走:“没事我回屋了啊。”
“我话还没说完……”砰,门关的干净利落。
邹燃用背抵着门,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看外面没动静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操,吓死我了。”
床底下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偷偷看邹燃。
“喵。”
邹燃低头看它:“还叫?”
小毛病从床底下慢吞吞钻出来,一点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害得一人一猫双双被扫地出门。
邹燃把它捞起来,压低声音警告:“你能过几天好日子就看你自己的了,听懂没?不许叫。”
“喵。”
“……”邹燃闭上眼。
头疼,真他妈愁人,一直这么躲躲藏藏也不是个事儿啊,早晚会被发现……
他抱着猫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开始盘算。宋宇浩?他爸妈让不让养另说,主要那人自己就不怎么靠谱,猫放他那儿,过两天谁照顾谁都不一定。
邹燃低头看,小毛病已经踩着他的肚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团成一团趴下了。
“……”算了,先这么着吧。
-
放学的时候,邹燃的电动车又坏了。
他找了一家离学校最近的修车店,开着导航绕了十来分钟,最后拐进一条有点眼熟的小街。
街边店铺都不大,餐馆、五金店、水果摊挤在一起,最里面挂着块已经晒得发白的牌子——赵记修车。门口横七竖八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
邹燃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就是这里。他费劲把车推上门口那道小坡,刚准备喊人,里面先传来一道声音。
“放门口。”
邹燃动作一顿,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顺着声音往里看,店不大,靠墙挂着一排扳手和零件,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吹得墙上那张不知道哪年的美女挂历轻轻晃悠。
里面的人正半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低着头拧什么东西。
白T恤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手背蹭了点黑色不明物,鼻梁上架着副眼镜。
邹燃盯了面前的人:“我……操。”
陈序抬头,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
邹燃看看他,又看看头顶“赵记修车”的牌子再看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
陈序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修车啊。”
“那你觉得我在这儿干什么?”
“……”有道理。
邹燃把车往里推了推,还是觉得这画面多少有点违和,白天坐他旁边刷题刷得连厕所都顾不上上的人,这会儿在修车铺里蹲着拧螺丝。
“你还会修车?”邹燃歪着身子探头看。
陈序站起来,随手在旁边的抹布上擦了擦手:“会一点。”
“真的假的?”邹燃夸张地吊着下巴。
陈序没理他,接过钥匙拧了两下,又俯身检查了会儿。
邹燃站旁边看,他动作特别熟练,根本不像“会一点”,难道学霸都这么谦虚吗?
没过多久,陈序直起身:“电门锁坏了。”
“能修吗?”邹燃问。
“能。”
“行,多少钱?”
“六十。”陈序把二维码被摆到了邹燃面前,“扫吧。”
邹燃他看了眼二维码,突然想逗逗陈序。
“咱俩怎么说也是同桌,不给个同桌优惠价?”邹燃靠在车把上,笑得十分友善。
陈序看着他:“可以。”
邹燃眉梢一挑,还真有?
“五十九。”陈序说。
邹燃:“……”
陈序把二维码往他面前推了推:“扫吧。”
邹燃盯着他足足有五秒钟,这人竟然也会开玩笑:“你可真他妈大方。”
“客气。”陈序重新蹲下去拆车。
邹燃一时也走不了,只能随便找了个塑料凳坐下,虽然这里没有空调,但也比外面凉快点儿。
风扇嘎吱嘎吱转着,偶尔把机油混着橡胶的味道吹过来。陈序修车的时候跟他做题一样,就低头干自己的,邹燃在旁边晃了半天腿,他连眼神都没斜一下。
没多久,门外有人掀开帘子。
一高个子走进来:“哟,小陈来了。”
陈序抬头:“江哥。”
这个江哥看起来大概二十八九岁,打扮的还挺年轻。他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进门先扔了一瓶给陈序:“昨天的钱给你转过去了啊,看见没?”
“看见了。”陈序转过头继续修车。
“这周六还来不?”江随东问。
“来。”陈序回的很快。
江随东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看他:“都高三了还干呢?别到时候再耽误学习。”
“不耽误。”陈序说着用手背擦了擦快流进眼尾的汗,眼角被抹出了一道黑,让他整个人显得跟学校里不太一样了,多了点说不上来的野劲儿。
“你自己有数就行。”江随东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也没继续劝,转头又看向邹燃,“这你同学?”
陈序:“嗯。”
邹燃冲江随东笑了笑:“我俩是同桌。”
“奥,同桌啊。”江随东点点头,“那关系很近了。”
陈序:“不熟。”
江随东笑了笑没说话。他跟陈序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什么性子他清楚,真不熟的人,陈序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更别说现在还站得这么近……
邹燃显然已经习惯陈序的性格了,他坐在塑料凳上,脚尖一下一下的点着地,原来是在这儿兼职,他还以为陈序只是跟老板熟。
正想着,外面又推进来一辆老式自行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扶着车把,操着本地口音:“小陈啊,你给我看看呐,这链子咋又掉了。”
陈序手里的活还没弄完,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先放这儿吧。”
“我急着去买菜呢。”
陈序听了之后,把工具放下:“那等我一下。”
他起身走过去,把老太太的自行车倒过来,没几下就把脱掉的链条重新套了回去,又蹬了两圈试了试。
“好了。”
老太太边摸口袋边说:“多少钱?”
“不用。”
“咋又不用?上次你就没收。”
“小事儿。”
“那哪儿能老让你白忙活……”老太太还在摸零钱。
陈序把车扶正递过去:“真不用,您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