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让四名新生重新报出魂力。唐三与小舞都是二十九级,朱竹清二十七级,宁荣荣二十六级。即使已经看过报名资料,真正听见这组等级时,他眼底仍掠过明显满意,语气却很快恢复严厉。
“天赋只能决定你们有没有资格进门,不能保证你们在外面活下来。史莱克没有固定教材,所有训练都只为让你们发现自己缺少什么。”
他的目光落到奥斯卡与宁荣荣身上:“你们两个是辅助系魂师。战场上最容易被优先解决,也最不能让队伍为了等待你们放慢速度。绕村跑二十圈,中午以前完成。可以使用武魂,也可以互相帮助,但不允许别人代劳。”
奥斯卡脸上的轻松顿时消失。他显然经历过许多次类似训练,没有提出异议便准备出发。宁荣荣却像是没想到入学后的第一课只是跑步,确认道:“只有二十圈?”
“完成以后再谈其他。”弗兰德道。
宁荣荣看了一眼村外并不平坦的道路,还是跟着奥斯卡离开。
“其余人上午自由修炼,傍晚重新集合。”弗兰德说道,“今晚去索托大斗魂场。四名新生都要完成注册,至少参加一场个人博弈。”
唐三问道:“斗魂场按照准确魂力等级匹配对手吗?”
“白雪在大斗魂场参加的比赛最多。”弗兰德看向几名新生,“具体规则,你们下午跟她一起过去时自己问清楚。”
安排结束后,几名老师各自离开。马红俊被弗兰德叫去继续进行武魂控制训练,戴沐白则负责带朱竹清熟悉学院附近几处不能随意接近的区域。戴沐白被安排带朱竹清熟悉学院附近几处魂兽出没的区域。朱竹清听见他的名字时眉心轻蹙,却没有拒绝,只在戴沐白开口以前先向外走去。
“带路。”
戴沐白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训练场上只剩唐三、小舞与白雪。
小舞先一步问道:“大斗魂场可以自己选对手吗?”
“不能。”白雪走到树荫下,语气平稳地解释,“登记以后,由斗魂场按照魂师阶段与徽章等级安排。斗魂分为博弈斗、生死斗和对赌斗,学院只要求参加博弈。比赛形式则有一对一、二对二与团战。”
唐三继续问道:“魂师阶段是指二十级到二十九级都可能被分到一起?”
“对。你现在二十九级,也可能遇见刚取得第二魂环的对手。突破三十级以后,便会进入魂尊阶段。”
小舞皱眉:“那二十一级遇到二十九级,不是很不公平?”
“斗魂场只保证双方处于同一阶段,不保证魂力、武魂与经验完全相同。”白雪看着她,“真正的敌人也不会等你找到绝对公平的条件。”
小舞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白雪又说明了徽章等级与积分规则。新注册的魂师从铁斗魂开始,胜利积累积分,失败则会扣除,每种斗魂形式每日只能参加一场,但个人、双人和团体斗魂互不冲突。
“你的徽章是什么等级?”唐三问。
“铜斗魂。”白雪回答,“个人斗魂还差最后一场胜利晋升银斗魂。今晚若赢,便会更换徽章。”
唐三略感意外。白雪三十九级却已经接近银斗魂,说明她在大斗魂场积累了多年的比赛记录。这些胜负、积分与对手都能查证,很难由学院临时伪造;可她昨日听见“白仞”时的反应,也同样真实。
午后,奥斯卡独自完成了二十圈。
他回到学院时脸色发白,银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打湿,衣服也紧贴在后背。弗兰德询问宁荣荣的情况时,他没有替对方隐瞒,如实说明宁荣荣并没有跟他一起跑。
傍晚集合时,宁荣荣已经先一步回来。她换过衣服,脸上看不出跑过二十圈后的疲惫。弗兰德像是没有察觉,只问她任务是否完成。
“完成了。”宁荣荣答得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笑。
“你跑过村西的时候经过哪座磨坊?”
她唇边的笑意略微一顿:“我没有特别留意。”
“南边的桥正在修,应该从哪里绕?”
宁荣荣没有回答。
弗兰德等了片刻,才合上手中的账簿:“你甚至不知道那里有桥。”
训练场安静下来。宁荣荣脸上的笑慢慢淡去,却仍挺直肩背:“我是辅助系魂师,不是负责长途奔跑的敏攻系。七宝琉璃塔的作用,也不在于跑完二十圈。”
“所以战斗开始以后,所有人都要迁就你的速度?”弗兰德问。
“宗门里自然有人保护辅助系魂师。”
“这里不是七宝琉璃宗。”
弗兰德没有否定七宝琉璃塔的价值。他只将辅助系魂师真正进入战场以后可能面对的情况逐一说出:体力不足,会使全队的撤退速度降低;无法判断自己的状态,会让保护她的人承担本可避免的危险;至于谎报任务情况——
“队友若信了你,付出的可能不是二十圈。”
宁荣荣搭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她显然还想维持方才的从容,眼眶却已经因羞怒泛红。
“史莱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她说道,“戴沐白和白雪比我早修炼几年,等级高并不奇怪。奥斯卡就算先天满魂力,也只是食物系。”
奥斯卡站在队伍中,脸上仍带着跑完二十圈后的苍白。他没有反驳,只把视线移开。
弗兰德也没有动怒:“那么,你现在可以离开。”
宁荣荣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得这样干脆。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向训练场外走去。经过奥斯卡身边时,她脚步慢了半拍,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白雪始终站在队伍最外侧,既没有替她求情,也没有追上去。宁荣荣走远以后,她才弯腰捡起落在场边的水囊,拂去上面的灰,递给奥斯卡。
“她回来以后给她。”
奥斯卡接过水囊,低低应了一声。
唐三把这一幕收入眼底。白雪没有否定弗兰德的处置,也没有因宁荣荣方才贬低食物系而冷眼旁观。她只是把人离开时忘下的东西留了下来,仿佛确信宁荣荣还会回来。
弗兰德已经转向众人:“出发。索托大斗魂场的比赛在晚上开始。”
宁荣荣没有与队伍同行。
奥斯卡几次回头,最终仍然跟上众人。白雪与戴沐白走在前面,唐三和小舞落后几步。经过通往索托城的岔路时,小舞问道:“你还觉得她像二哥吗?”
唐三说道:“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完全不像。”
“那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
“本来就还不能确定。”
小舞轻轻叹了口气。她显然知道再问也得不到更确定的答案,没有继续追着这件事不放。
抵达索托大斗魂场后,唐三才真正理解为什么白雪上午将这里称为魂师积累实战经验最直接的地方。
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几乎占据了整片街区,明亮灯火将入口照得如同白昼。不同衣着、不同武魂的魂师在各处通道间穿行,观众的呼喊从建筑内部一层层传出,即使尚未进入分斗魂场,也能感受到其中不断碰撞的魂力波动。
注册流程比唐三想象中简单。填写姓名、年龄、出生地与武魂,支付十枚金魂币,再接受一次魂力测试,便能领取最初的铁斗魂徽章。
工作人员没有因为他们年龄太小而表现出惊讶,只按照流程迅速完成记录。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说明大斗魂场见过太多不同寻常的魂师。
唐三、小舞和朱竹清完成注册后,被分到大魂师阶段的一对一博弈区。戴沐白与马红俊也分别提交自己的徽章,白雪则被一名工作人员单独请往另一处窗口。
“白雪小姐,您个人斗魂目前还差最后一场胜利晋升银斗魂。”工作人员核对完记录,将铜徽章递还给她,“今日对手已经安排,在第六分斗魂场。若本场获胜,比赛结束后便可以直接更换徽章。”
唐三站得不远,将这段话听得十分清楚。
工作人员对她的态度熟悉而自然,记录也没有任何临时修改的痕迹。白雪接过徽章,只确认了比赛时间,便回到队伍中。
弗兰德显然早已知道这件事。他没有让几名新生立即去候场,而是带他们先前往第六分斗魂场:“你们昨日只看见白雪在限制条件下测试新生。今天先看一场正常斗魂,学一学真正比赛中该怎么判断。”
第六分斗魂场的观众不少。当主持人报出“白雪”这个名字时,观众席上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呼声。
她从入场通道走上斗魂台,银白长发束在身后,浅色衣装在明亮灯光下几乎没有留下阴影。那张脸在近距离下比白日更加精致,眉眼冷淡,唇色也很浅,既没有为了观众的欢呼露出笑意,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强者的傲慢。
可她仅仅站在那里,便让人很难将目光移开。
那并不是柔美带来的吸引。白雪身上有一种近乎锋利的端正,像一件被打磨得毫无瑕疵的器物,漂亮,却不允许旁人随意触碰。她审视对手时,浅色瞳孔中没有挑衅,也没有谨慎,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判断,仿佛比赛尚未开始,她已经在思考该用什么方式结束。
白雪的对手是一名三十八级防御系战魂尊,武魂岩甲蜥。武魂附体后,男人体表迅速覆盖上深褐色鳞甲,身形也膨胀了一圈。他显然研究过白雪过去的比赛,从开始便压低身体重心,不给她借力将自己送出场外的机会。
白雪没有急着进攻。
黑白双翼在她身后展开,第三枚紫色魂环随即亮起。她没有升得太高,只停在必须让对手抬头确认、又随时能够俯冲的位置。十余片半透明羽毛自翼间分离,白羽沿斗魂台边缘散开,灰黑羽毛则落在岩甲蜥魂师几处最方便转身的位置。她始终没有正面冲击对方最坚硬的防御,只一次次改变进攻角度,让男人不断转身、抬臂和重新调整重心。
最初看不出明显效果,十余次变化以后,唐三却发现,对手每一次调动魂力的间隔都比前一次更长。黑羽并未直接破坏防御,只在他魂力运转最连续的位置施加迟滞;白羽则不断改变他承受冲击的方向,使原本稳固的防御一点点偏离中心。
白雪等的正是这种偏离。
第三魂环的光芒骤然加深,散在场中的黑白羽毛同时收拢。白羽贴着岩甲蜥魂师踏出的右腿掠过,将原本向前的冲力斜斜导向侧下方;黑羽则在同一刻切入尚未闭合的魂力间隙。男人身上的岩甲没有破碎,支撑重心的右腿却被自己的力量带偏了半步。
白雪从上方俯冲而下,左翼只在他肩侧轻轻一压。
高大的身体越过边线,重重落在台下。
整场斗魂没有激烈的正面碰撞,甚至没有真正令人眼花缭乱的魂技对轰。白雪只用一次次细微调整,迫使对手走进她预先留下的位置。
唐三直到主持人宣布结果,才彻底看清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取得优势。
不是最后那次俯冲。从第一片白羽落在台边时,这场斗魂便已经在按照她的方向发展。
观众席的声音骤然高涨,主持人宣布白雪取得胜利,并正式达到个人银斗魂的晋级要求。工作人员很快将新徽章送上斗魂台。
银色徽章落进白雪掌心。她垂眼核对上面的姓名与积分,纤长手指从金属边缘缓慢划过,脸上没有明显喜色。灯光落在银白发丝与冷白侧脸上,那一刻,她与其说是一名刚刚完成晋级的年轻魂师,更像只是取回了一件本就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将徽章收进袖中,抬头走下斗魂台。四周欢呼依旧热烈,她却没有向任何方向回应,连脚步都没有因为胜利改变半分。
那份冷淡并不令人觉得做作。唐三甚至隐约觉得,白雪并非不为胜利高兴,只是银斗魂对她而言远远不足以让骄傲真正显露出来。
唐三却看了那枚银徽章许久。这些年真实发生过的一场场斗魂、留下的积分与今日的晋升,都在证明白雪确实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她不是突然出现在史莱克用来欺骗他们的影子,也不是仅靠一张脸和几句说辞就能成立的身份。
如果她真的是白仞,那么白仞已经用“白雪”这个名字生活了很久。
这个认知没有让唐三放下怀疑,反而令胸口生出一种更加复杂的沉重。
他希望白仞活着,却无法理解,如果那个人真的就在这里,为什么六年里从未回头。
离开第六分斗魂场后,几人进入大魂师一对一博弈区的候场室。距离第一场比赛还有些时间,小舞向戴沐白问清楚每名魂师虽然每日只能参加一场同类型斗魂,却能够分别参加个人、双人和团体比赛,立刻来了兴趣。
“我和哥都是二十九级,多打一场也能多积累实战。”她转头看向唐三,“我们再报一个二对二吧?”
唐三没有反对。
他们来大斗魂场本就是为了提升实战经验。小舞的近身能力与蓝银草的控制也十分适合配合,多参加一种比赛确实没有坏处。
两人向戴沐白确认过二对二注册的位置,暂时离开候场区。白雪刚刚完成银斗魂徽章的更换,与他们同路走过一段。
唐三不知道她是顺路,还是想看看他们如何登记,也没有主动询问。
二对二注册不需要重新测试魂力,只要出示个人徽章,缴纳报名费用,再为组合确定一个名字。
工作人员看过唐三与小舞的铁斗魂徽章,问道:“组合名称?”
唐三此前没有认真考虑过。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舞,取两人姓名各一字,回答道:“三舞组合。”
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很快在两枚铁斗魂徽章背面刻下新的文字。
小舞接回徽章,只看了一眼便瞪大眼睛:“不对,是跳舞的舞,你怎么写成数字五了?”
徽章上清楚刻着四个字。
三五组合。
工作人员神情不变:“你们没有提前写下来,我听见的就是三五。名称已经录入记录,想改需要重新注册,之前的组合记录也会作废。”
“我们现在还没有比赛记录!”小舞不满地说道,“你重新刻一下不就好了?”
“登记流程已经完成。重新缴费,可以重办。”
小舞还想争辩,唐三抬手按住她的肩膀:“算了。三五组合也没有什么不好,读起来本来就一样。”
小舞把徽章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仍旧不大高兴:“可明明是我的‘舞’。”
唐三转身时,发现白雪站在几步之外。
她的目光正落在“三五组合”四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一枚普通徽章稍长。察觉唐三望来后,她将视线从徽章移到唐三脸上,神情依旧平静。
唐三说道:“你刚才似乎在看它。”
白雪的视线从徽章上移开:“斗魂场很少刻错组合名称。”
“学姐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唐三问。
她先看了小舞一眼,才回答:“很好记。”
说完,她便转身向候场区走去。衣袖垂下以前,唐三看见她握着银徽章的手略微收紧了一下。
唐三第一,白仞第二,小舞最小。
“三五”与那段过去没有任何真正关联,只是两个名字阴差阳错留下的谐音。可白雪方才的停顿,仍然让唐三觉得她似乎从这个称呼中听见了某种旁人并不知道的东西。
候场区很快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
“下一场对阵铁角牛魂师庆宝,准备上场。”
小舞立刻把方才的不满抛到脑后,活动了一下手腕便向一对一斗魂通道走去。唐三跟在她身后,经过岔路时回头看了一眼。
白雪没有前往虎翼组合所在的魂尊区。她刚刚晋升银斗魂,自己的个人比赛已经结束,此刻却站在通往大魂师观战席的入口,似乎准备观看小舞的第一场斗魂。
这个举动仍然可以解释为关注新生。
唐三却无法阻止自己想到,六年前的白仞从未看见他与小舞站上真正的斗魂台。
主持人的声音已经从前方传来,开始介绍双方选手。小舞回头催促了一声,唐三收回目光,跟着她走向观战区。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以前,他再次看见了白雪。
明亮灯光落在她的银发与浅色眼睛上。她站在人群后方,视线越过斗魂台,安静地落在小舞身上。
唐三依旧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答案。
但他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再让这份疑问像六年前那样,最后只剩下一根无从追查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