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洛汀的身份已经被龙神抹去了,只剩下安德里柯这个名字的存在。”艾丹郑重提出了那个请求,“也许他自己不在乎,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够作为一名英雄被铭记,而不是一个阴谋的牺牲品,与我这个暴君、独裁者扯上关系。”
那时候莱顿仍在清算他的罪孽,包括他早逝的联姻对象都被恶毒地攻击。艾丹不想让安德里柯的名声更难听下去,所以想要让他与自己撇清关系。
可是那些抹黑的说法十年后就无人再记得,而三十年后,艾丹才意识到他那么做导致了什么结果。
克维尔无畏的战士安德里柯,与他的同伴拼死奋战,保护了至少五万人的生命安全。
然后他因伤退役,在温暖湿润的莱顿休养了一年,终因伤势过重死去,至死都是克维尔的英雄。
——至死,他都与后来执掌莱顿的暴君没有任何关系。
三十年后的今天,莱顿仍然有人记得那位红发独裁者,克维尔也一直在歌颂那位蓝眼睛的英勇战士。
但没有人再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人类的记忆和历史是如此容易被篡改,修改后的记录中,他们从没有交集,只是两颗在天幕中同时出现的流星,在差不多的时刻闪烁天际,又坠向不同的方向。
布兰琪离开后,艾丹依旧坐在白桐庄园的废墟上。
他的手在无意识地清理一本看不清字迹的书,并不真为了修复什么,只是想靠一些事转移自己的注意,不要让自己再想着布兰琪那句话。
“老爷从来没有结过婚啊。”布兰琪如此笃定地对他说。
艾丹说不清听到这句话之后的感受,但能感觉某种激烈的情绪就像即将烧开的水一样翻涌,只等沸腾的那一刻冲出身体。
他的指尖突然碰到了冰凉的环状物。
艾丹低头看去。
风穿过断垣残壁,裹挟着雨水从四面八方向他吹来。
他手掌按上湿润柔软的土地,从一株废墟里冒芽的绿植上,摘下了一枚粘满水汽与泥尘的蓝钻戒指。
很快他又在不远处找到了另一枚。
他与安德里柯的结婚戒指。
那是曾经的他在万念俱灰下随手扔掉的东西,五十年后失而复得的时候,这已经是唯一能证明他与安德里柯曾有过亲密关系的证物。
艾丹抱着那两枚戒指,在雨中将它们擦干,戴到自己的两只手上。
一只尺寸刚刚好,另一只却大了一圈。
那一刻,他忽然非常非常、非常地想念安德里柯。
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在三十年前,被他亲手斩断。
在过去、现在、未来与之后所有轮回的时间里,他也许是家族的继承人、也许是强大的深渊领主、也许是令人胆寒的暴君。
无论哪种身份,都不会再与一个蓝眼睛的青年产生任何交集了。
艾丹从梦中醒来,下意识抹了下脸,是湿的。
“你没哭,”维勒说,“是我在帮你擦脸,弄醒你了吗?”
艾丹嗓音沙哑:“我分得清眼泪和水。”
维勒耸耸肩,意思是你自己承认的,不能怪我不给你台阶下。
他问:“你做噩梦了吗?”
正常情况下,艾丹是不愿把自己的心事暴露的,但维勒不是别人,他说:“我想起了我的遗憾。”
他从维勒手里拿过毛巾,捂在眼睛上,嗓音平静:
“安德里柯死后,关于‘洛汀’的一切都被遗忘了,没有人记得他,除了我,但他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最多,只剩下一个安德里柯的名字。”
“但哪怕是哪一个虚假的名字,也被我自己亲手推开。”
他将毛巾拿下来,露出通红的眼睛,维勒沉默地听着。
艾丹说:“之后几百年我无数次反省,也许哪怕是最恶毒的骂名,我也应该绑上他来与我共同承担。”
就算是恶名,只要能让安德里柯与他联系在一起,那也是他们曾在一起的证据——他们在那个已经消失的时间里,最终留下了一点交集的痕迹。
维勒终于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丹通红的眼睛紧盯着这个替身,说:“当我毁灭图瓦城时,我要你站在我的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样子,听到你的声音。”
他的模样与声音,都来自另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可以啊,”魔物一口答应,“你希望我用‘安德里柯’这个名字,还是‘洛汀’?”
艾丹还没有抉择出答案,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他:“发生了什么?”
维勒这会儿的身形又隐匿起来,他出去看了看,回来告诉他:“一位为图瓦贵族们做衣服的奴隶没来得及赶制好晚上的礼服,贵族的手下正打算砍了她和她女儿的手。”
艾丹吸了口冷气,暂时忘了自己的遗憾:“那你还回来汇报什么,快去帮她!”
维勒说:“可是我不会缝衣服啊。”
他说得如此坦然而诚恳,艾丹把毛巾摁在了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