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里柯死后的第十七年,莱顿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
他们将统治这个国家数十年,以强硬和铁血手段闻名的红发掌权者赶出了春枢宫,扶持另一位圣印家族的后人索菲亚·卡伦女士接管要务。
但这依然不足以平息对“怪物”的恐惧,在卡伦女士的授意下,守卫军与大量自发组织的民众闯入白桐庄园,他们将点燃的火把投向围栏与草堆。
大火烧了一日夜,莱顿最古老的圣印家族,就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付之一炬。
洛汀是第一次了解到他死后艾丹所经历的事。
“以他的性格和脾气,”他沉重而苦涩道,“走到这一步难以避免。”
艾丹的性格太激烈了,只要是他认为对的、应该做的,他就会不择手段地推行下去,多大的反对声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洛汀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链,当初艾丹想尽办法让他活着,认为那是为他好,却只是给他徒增痛苦。
倘若当时杀了艾丹能让自己解脱,洛汀会毫不犹豫地捅他一刀——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如果后来艾丹没有放手,洛汀不敢想象他们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在他统治下的莱顿子民,或许也认为自己是被套上了枷锁的囚徒,所以难以忍受地选择了反抗。
就算这样,被自己的子民如此对待,洛汀为艾丹感到心寒:“他们如此恐惧艾丹非人的力量,竟然一点不记挂他多年的付出吗?”
罗莎道:“老爷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当做邪恶的魔物驱逐,就像他的先祖一样。”
在起义即将爆发的前爷,艾丹与索菲亚见了一面。
十七年过去,当初稚嫩的少女已经成熟稳重,而艾丹还是那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明明是重要的话要谈,但他们见面后却先闲聊了一会儿。
索菲亚说:“你结婚的时候,父亲因为不看好这桩联姻,不愿出席。是我代他前来,为你们送上贺礼。”
“我记得你待在角落里,一直在笑。”
“因为你在婚礼上太漂亮了,让我总想要用最好的表情面对你,”她说,“可惜你的联姻对象是个不会欣赏美貌的孩子,如果他再长大一点,一定会疯狂爱上你的。”
“这可不太准确,虽然后来他没有机会长大,但也爱上了我。”
十七年后的艾丹已经能笑着说出这种话,倒让索菲亚不知如何回应。
她接过艾丹递过来的所有东西,包括只能给掌权者过目的文件。
“从今往后,莱顿就交给你了。”艾丹平静地道,“记得为我安排一个合理的退场,无需任何顾忌。”
“………他以备受争议的手段带领莱顿走过最艰难的时刻,又在人们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选择最决绝的方式离开。”
“唯一让他遗憾的就是西尼尔,”梦境里被幻化出来的罗莎说到这里时流露出了极度悲伤的情绪,那是艾丹的情绪,“向白桐庄园发难的人群奔涌而来时,西尼尔拒绝了撤离。”
这位跟随克里斯多年,又看着艾丹长大的男仆那时已满头白发。
白桐庄园是保不住的,所以艾丹提前转移了佣人和有价值的资料,又准备了不少尸体换上衣服冒充庄园的人。
但西尼尔要留下来。
“至少要留下一个真正为伊格纳索斯服务的人,来应付后续的检查。”
“没有必要,”艾丹当然不会同意,“他们是冲着我来,而我会真正被焚烧,让他们检查尸体,用不着别的人来证明。”
“请允许我这么做吧,”西尼尔叹息着说,“在庄园里生活了一辈子,能和它一起离开,我就心满意足了。”
人类的火焰无法烧死不灭魔龙,艾丹在那持续了一日夜的焚烧里清醒地看着一切。
他被烧焦的身体与其他尸体摆放在一起任人检查,白桐庄园的废墟上响起庆祝胜利的欢呼时,他披上黑袍,遮住手臂与脸庞因焚烧而留下的暗红色纹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莱顿。
“老爷不恨任何人,”虚假的罗莎说着艾丹真实的想法,“或许这就是他的命运,就像那位魔龙先祖一样——从守护者沦为人人唾弃的邪恶之物,如果这就是保护莱顿的代价,他心甘情愿接受命运的安排。”
洛汀说:“他如果真的释怀,又怎么会寄托虚无缥缈的命运,以及,”他看向窗外,似乎仍能看到主城里的光景,“在梦境里有心怀恶意的莱顿人,还有西尼尔的死亡。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那些场景依然是他的噩梦。”
罗莎沉默了下,问道:“那么你呢?”
仿佛是艾丹的意识透过这位女性的外壳,对他发问:“曾经你像现在这样被毫无尊严地囚禁,就算如今继续与他友好相处,难道你就可以完全忘记自己遭受过的屈辱吗?”
拷在他手上的锁链沉重极了,分量也是如此真实,和现实中分毫不差。
洛汀忽然笑了。
“总用这招对付我,”他说,“看来艾丹是真的认为我拿这玩意儿没有办法。”
奥列格给他的护身符又薄又细,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作而成,不像真正的银那样柔软易折。
洛汀手指翻转,捏着那层薄片,塞入锁链的缝隙里轻轻一卡。
锁应声而开,他的双手恢复了自由。用同样的方法将剩下的锁链都解开,他夹着护身符,走到没有反应的罗莎眼前。
“你大概不太了解克维尔的特训内容,开锁技能一直都是必备的,”洛汀是直接对艾丹说的,也不管眼前的罗莎听到的话语能不能传到艾丹耳中,“你也许有千百种手段来关住我,但只用到了一种,只能说明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逃脱。”
曾经的安德里柯是怎样的想法,没有谁比洛汀更清楚。
“你怎样对待我都可以,怎样处置我都接受。我会痛苦、会反抗,会希望你给我解脱,但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尝试主动离开。”
“我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安排,哪怕迎接我的是屈辱与折磨,那也是我自愿承受的。”他冰蓝的眼眸里席卷着克维尔肆虐的风雪,“有机会重来,我还是会去找你。这才是真正的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