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腿受伤的雪狼一瘸一拐地走在冰雪未融的白烨林中,它不时回头,舔去地面上自己的血,仿佛在掩藏行踪。
但淡粉色的血迹依然蜿蜒地跟随了它一路,稀薄的阳光透过树冠斜斜照下,白烨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雪狼孤独的身影。
深沉而宏大的气息无声无息降临,让整片白烨林都笼罩在庞大的阴影之中。
但最终降落在地面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男性的身躯。
他的黑发长至腰部,面目柔和,掩在宽大衣袍下的体格看起来也不是强壮健硕的类型。
可他的双瞳灿若黄金,散发出难以描述的威严气势,足以让这片树林里一切生灵都俯首拜服。
轻而易举顺着血迹找到受伤的狼,这位尊贵而强大的存在却自己俯下身,轻抚雪狼黯淡杂乱的皮毛。
“不用担心,”他说,“我会治好你的伤,也会保护你。你可以在我身边一直待到寿终正寝。”
雪狼听不懂,只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温顺地跟着他来到一棵树下。
他处理了伤口,又揽过雪狼的头,让它枕在自己膝上休息,自己也同样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灿金的眼再一次睁开。
腿上已经空空荡荡,受伤的雪狼不知何时离开了。
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几根灰白狼毛,被风一吹,也就都飞远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
风吹过白烨林,枝叶拂动的声音如同沉重悠长的叹息。
所有白烨树的眼睛都合了起来,树干龟裂、破碎,一片一片落下。
白先生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艾丹站在离他百米远的地方,这已经是他们距离的极限。
与这位古老的神明一对视,艾丹就感觉到一种跟深渊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涌动,强烈的排斥鼓动他与对方战斗,不死不休——他与龙神已经成了这世上最对立的两种存在,靠得太近就会被本能驱动着发起攻击。
好在他现在还能克制得住。没有什么问候和试探,也没维持必要的礼节,艾丹直截了当地说:“安德里柯的诅咒已经恶化到无法维持正常人的生活。”
这个说法终究还是委婉了,其实安德里柯现在已经算不上人类,他的攻击性太强,也没有太多人的理智,艾丹不得不亲自给他戴上嘴套,因为药物已经无法让他昏睡安静下来,他清醒的每分每秒都像真正的魔物那样渴求杀戮。
就算在克维尔不计代价维持受诅咒者生命的实验里,到了这个程度也活不了多久。
但在艾丹的标记下,他的解脱仍然遥遥无期。
龙神留下的祝福被完全剔除后,安德里柯的眼睛又慢慢恢复。
新生的瞳色已经不再是冰川一样纯粹的蓝,而且混进了妖异的暗紫色,掺了血一般。他身上冰雪的味道也被腐朽浓郁的血腥气覆盖。
艾丹意识到之前自己想得还是太天真了,他强行留下安德里柯的生命,却不能保证他的生命形态可以永远不变。
而这种变化对安德里柯来说是无法接受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怪物。
艾丹应该做出决定了。
他们现在站在一处山上的悬崖边,莱顿多平原湖泊,没有太多高山。这座山的高度放在克维尔是看都不能看的,但在这里,足以将主城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
他们都不是普通人,眼力强大到能看清远方城镇与村庄的细节。
正东方的村庄正举办一场婚礼,北方向的一座露天广场则是一场葬礼,平地上的人们悲喜并不相通,落在白先生眼里,那遥远的感情也不能触动他一丝一毫。
高高在上的神明仿佛不会在意任何人的喜怒哀乐,无论是近在眼前的,还是艾丹口中的描述。
他只是很平淡地说:“即便如此,只要你的心意足够坚定,他也依然能活下去。”
“那太过残忍。”艾丹微微闭上眼睛,“活着对他而言已经是一场酷刑,我如果爱他,就不该让他继续痛苦下去。”
“可是我也做不到结束他的生命,因为我的心愿就是让他活着,我没有办法违抗自己的本心。”
只要他仍想让安德里柯活着,对方就无法死去。
就算他强行让自己改变想法,但那需要多久呢,安德里柯还要被这样折磨多久呢。
现在诅咒让他更接近魔物,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了——对付魔物的手段,可以直接用在安德里柯身上。
只是那些手段十分残酷,比如说艾丹知道在没有圣水供应的紧急情况下,要将魔物尽可能地切割成碎块才能防止深渊的力量重新聚合成新的怪物。
他不可能这样对待安德里柯,就算要送走对方,他也要找到最没有痛苦的方法。
“我明白……”白先生的语气十分缓慢,“你的意思了。”
这是艾丹第一次在这位神明身上感受到迟疑与犹豫,尽管那只是很少很少的一点。
很快白先生又说:“我确实有办法让他没有痛苦地离去,如果你做好了决定,就将你的戒指给我吧。”
戒指?
艾丹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婚戒,但那对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幸福的蓝钻戒已经被他从窗口扔出去,掉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他手上现在只剩一个戒指,就是他父母的定情之物,那枚红宝石戒指。
他们第一次见面,安德里柯半跪下来亲吻这个戒指时眼神危险而野性,显得居高临下俯视他的艾丹更像个被看中的猎物。
他沉默地褪下戒指,交给白先生。
后者道:“我答应了洛汀最后一个愿望,也曾送给你需要的物件,但还没有给你们两个人送上共同的礼物。”
“这就当我的祝福吧。”他说,红宝石戒指在他手里滚了一圈,又回到艾丹手中,“你知道该怎样使用它。”
艾丹收起戒指,没有再戴上。但白先生的话也提醒了他,他拿出自己带来的一只盒子:“这是您给我的东西,帮了我很多,不过以后……就用不上了。”
能让他在入梦后去到中渊界的焚香,不知道对其他人有没有同样的作用,加上是龙神的东西,就是锁在仓库里也不安心,还是交给原主处理。
白先生打开盒子,看着那些干枯的木片,微微笑了笑。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既然派不上用场了,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于是盒子里的木片渐渐化作齑粉,一点点消散。
艾丹无端感到可惜:“这些木片是什么?”
白先生淡淡道:“是我的记忆。”
艾丹吃惊地望着那些化作飞灰的木片:“这……”
白先生又道:“更准确地说,是我在之前的轮回里,与洛汀相处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