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菲那里听到对魔龙的批判，艾丹还可以一笑置之。

毕竟被教训的也是魔物，把自己代入人类的立场，自然对这样的争斗喜闻乐见。

但安德里柯所讲的克维尔传说却是另一回事，在这个故事里，春曦女神不是自愿降临莱顿，她是被迫离开自己故乡的。

这颠覆了艾丹，乃至所有莱顿人的认知。

尽管这是无法被证实的传说，可艾丹对自己先祖的了解，大多数也是来自父亲的故事。

他无法保证，他的先祖是否在传承的过程里有美化自己，毕竟深渊魔物天然与地面上的生灵对立，伊格纳索斯为人类牺牲固然令人感动，可安德里柯所讲述的故事更符合常理。

当然，这两者都做不得准。

如今魔龙伊格纳索斯只剩下残骸，春曦女神也早已陨落，真相早已无从考证。

尽管艾丹还可以去问白先生这见证了一切的时间之神，而且对方现下就在莱顿。

可如果，龙神证实了春曦女神真的是被迫来到莱顿，而雪国才是她的家乡呢？

就意味着花冠的归属的确应是克维尔。艾丹不应该阻拦奥列格他们的计划，他要放弃封锁与追查，任由花冠被带走，任由失去圣泉的莱顿遭受深渊的侵蚀……

他不能这么做！

于他的立场上这是对莱顿的背叛！也是将莱顿人民置于危险之中。

安德里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还好吗？”

他们还牵着手，艾丹看到他无神的蓝眼睛朝着自己的方向，那双剔透的瞳孔如今正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没有一点神采。

安德里柯的视力是他抹去的。

艾丹在背弃自己良心与背叛莱顿的矛盾情绪里承认，也许克维尔的传说确实更接近真相——他就和他的魔龙先祖一样，自私而强势，看中了谁就必须抢过来，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留在身边。

他扯起一点笑，刚要回答不用担心，忽然听到一道深沉悠远的声音传来。像某种动物发出的鸣叫，并不激昂，却充满了直击灵魂的力量。

安德里柯也听到了：“是强大的魔物，还是其他什么生物？”

他无法判断，因为那声音一点也没有深渊给人的扭曲、疯狂和邪恶的感觉，反而充满了神性，令人生出想要朝拜的心情。

潮湿的海水气息弥漫而来，隐约有水浪拍打的潮涌声，安德里柯对这个曾重创过他的声音很敏感，当即意识到某种可能：一直追着科菲的领主魔物又来了。

他忙去拍身边的人：“快离开中渊界。”

艾丹却犹豫了。

这一下的犹豫，令他们失去了千分之一秒逃离的可能。

事后他复盘起来，无法解释那一瞬的自己为什么要迟疑。

或许是他想要从这位领主魔物那里得到更多关于深渊的讯息，或许刚得到的魔龙之力让他认为自己可以对抗那个领主魔物。

好奇让他想要与对方交流，而自信、或者说刚获得强大力量的狂妄让他以为自己能够与对方抗衡，能在领主魔物的威胁下护住自己的祭品。

——安德里柯就是因此被掳走的。

——继而导致了之后，更为糟糕的局面。

海浪越来越近，安德里柯一把抓过他的肩膀把人护在怀里——这是他发现身边的人没有离开，以为科菲不愿丢下自己，所做出的第一反应。

艾丹碰到他脖子上的标记，灼热的温度还未被感知到，安德里柯的灵魂就被某种力量抽离了出去。

再次出现的时候，安德里柯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团水中，像被树脂淹没的昆虫，正慢慢凝结成一枚剔透的琥珀。

他微微抬着头，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窒息的感觉，但那姿态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头顶的空气，却又无力挣扎，只能静待死亡的到来。

这一幕对艾丹来说太过刺激，以至于他根本没能注意到，悠长的歌声不知何时化作平稳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踱来。

“按理讲我不该碰你的祭品，”那不是人类的语言，奇异的是艾丹竟能听懂，“不过我的小朋友被困在你的领地里，我才会选择拿他做筹码。”

没有丝毫犹豫，艾丹紧盯着被困在水里的安德里柯，说：“我可以让科菲离开，把他还给我。”

他并不介意为科菲提供一个栖身之所，但如果要因此让安德里柯遇到危险，他根本想都不用想就选择放弃科菲。

那位领主魔物却笑了起来。

“不要着急，”他慢慢现身在安德里柯身后，一只手穿过水幕覆上他的眼睛，虚虚抚摸一下，“被蒙住眼睛了啊，可怜的孩子。”

塔尔塔罗尼亚的人形很美，银白的长发，水晶般剔透的碧色瞳孔。那种美是圣洁的、高贵的，带着神明对蝼蚁般的人类充满慈悲的垂怜。

他用极温柔的语调说：“你的标记真显眼啊，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祭品，但为什么不敢让他看见你的真面目呢。”

“这不关你的事。”

“你接受了魔龙的力量，却不认为这是值得夸赞的事，”塔尔塔罗尼亚宛若未闻，“你的灵魂深处否认自己将成为魔物，也不觉得身边的人可以接受这样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