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艾丹的房间里传出女仆凄厉的尖叫——在不明所以的人眼里,看到浑身是血、生死不明的艾丹会作何反应?
白桐庄园今晚有的热闹了。
而他,也要趁着这最后的混乱,完成他应尽的任务。
——他自一开始,来莱顿的任务。
郁黑的夜色下,他伏在马背上,赶往主城、赶往蒲公英街16号。
他现在也不太能看清路了,不是夜视能力消失,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灵魂世界里,他的雪原开始崩塌,深渊的力量渗透进来,污染了那一片纯白的雪地。
安德里柯缩起身体,灵魂世界里的他也蜷缩起来,是个保护自己的姿态。
但可供他栖身的安全地越来越小,很快,他的灵魂就将无可避免地堕入深渊——
“您说,被诅咒的人即便到了新的轮回,灵魂也无法回来对吗?”
“是的,你还是会出生,但生来就是失魂者,即便你的家人好好照顾着你,你也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那会让他们很痛苦的。”安德里柯喃喃说。
白先生似乎见过太多例子,说:“不必悲观,据我所知,大部分失魂者都在十岁之前死去,你的家人不会痛苦太久。”
安德里柯哭笑不得:“您的安慰方式可真别致。”
他不指望一个神能理解血缘亲人的感情,但看白先生表现,之前的轮回里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安德里柯大着胆子,又提出一个请求:
“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怕惹了这位神明不快,他小心翼翼地补充:“我知道这有些过分,可是……”
“你说吧。”白先生依旧对他充满耐心和宽容,“只要我可以做到的,我都会答应你。”
于是安德里柯说:“我希望,在我的灵魂归于深渊之后,知道我原本姓名与身份的人,都遗忘我的存在。”
“你要将自己从他们的记忆中抹除吗?”白先生问。
“是的。”安德里柯似乎已经考虑了很久,想得十分周到,“【安德里柯】这个身份对于克维尔还有用,所以我只希望知道‘洛汀’这个名字的人,彻底将我遗忘。只要我从来不存在,我的亲友就不会为我感到悲伤。”
他只以“安德里柯”的身份生活了几个月,牵扯到的人很少很少,而且大部分知道他被深渊诅咒的事,对于他的死并不会太难以接受。
至于艾丹……他在仇恨中获得新生,想必不会在把安德里柯视作伴侣。
更何况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足以让他成为全莱顿的敌人,身为圣印家族家主的艾丹,更不可能放过他。
大概……也不会对“安德里柯”的死感到难过。
所以,只需要让所有人忘记“洛汀”就足够了。
白先生闭目沉吟,少顷,当他睁眼时,瞳孔已转化为鎏金色。
“我答应你的要求——当你的灵魂脱离轮回后,在此时与未来的所有时间里,所有与洛汀·诺瓦相关的信息将从人们的记忆与文字中彻底抹消,你所留下的痕迹将被其他的人和物取代。”
“我向你允诺,你从未出现,也从未存在。”
这是承诺,亦是神谕。他说完,又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安德里柯将这个承诺考虑了几遍,觉得没有遗漏,就摇了摇头。
“没有了,这样就很好。”
他完成了最后的安排,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说:“再也没有了。”
他将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不会再有人为他感到痛苦和难过了。他可以放心地让自己沉入深渊,成为万千牺牲者之中的一员,不需要被任何人铭记。
“但我有一点需要告知你,”白先生眼瞳里的金色仍在流转,“我没有办法干涉深渊,所以涉及深渊的存在,并不受这个承诺的影响。”
这个提醒有些多余,安德里柯只想让在乎他的人忘记自己,那些人没一个与深渊有关。
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没关系,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