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看到一只眼睛。
蓝色的,像冰川又像湖泊,空空荡荡地悬在那里。
那眼睛似乎要对他说什么,可它只是一颗孤零零的眼珠子,不比玻璃球大多少,没有嘴也没有手,连比划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艾丹想碰一碰眼睛,他隐约觉得这枚眼珠来自一个与自己很亲密的人。
爸爸?妈妈?罗莎?西尼尔?
……好像都不是。
不仅因为他们的眼睛都不是这种仿佛映着整片天空的颜色。
他们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但跟那个人都不一样。
那个人是他的……是属于他的……他是……
艾丹猛地睁开眼睛,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他身周。
不是白桐庄园的卧室,也不是拉莫家狭小的房间。
明亮的房间,陌生的摆设,既不像克维尔,也不属于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的风格。
这是白先生的屋子。
一碗汤药摆在他床头,还是温热的,不知道白先生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他一点也没察觉到。
把那碗汤药喝下去,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之前喝药时洛汀会给他准备甜的东西压一压苦味。
艾丹并不需要这种哄孩子吃药的伎俩,可他不能说不在意这些准备。
——已经第五天了,洛汀还没有来。
也不意外,毕竟还没有到约定好来接他的日子。
“明天是最后一次治疗,”白先生在烧一壶茶,淡淡的茶香冲散了药味,“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艾丹坦诚道,“我的腿几乎不会再疼,身体里也好像有一股热流,让我感觉很舒服。”
“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说,“这两天我总是做梦。”
做梦是正常的,没病没痛的人也会做梦,可能让他在意到提出来的,肯定是不同寻常的梦。
“我连续几天都梦见同样的东西,”他说,“看起来是人的轮廓,但梦里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一只魔物。”
有记录以来从未出现过人形的魔物,不过魔物的外形千奇百怪,恰好有类人的也未可知。
魔物不会有人的感情,也没有理智,只懂得杀戮。即便遇到了长得像人的,除了斩杀起来可能有压力之外,和其他魔物没有区别。
艾丹不是没做过类似的梦,十五岁时他第一次去清剿莱顿附近的魔物,之后连续做了几天噩梦,在梦里继续和那些怪物厮杀。
所以不管是梦到魔物,还是梦到人形魔物,艾丹都不应为此苦恼。
“你有什么疑惑之处吗?”白先生温和地问。
“我连续几天都梦到它,”艾丹说,“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奇怪的是,我在梦里对那魔物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感到亲近。”
“你觉得那魔物不会伤害你?”
“是的,甚至在梦里,我觉得它是听从于我的。”艾丹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关系形容,“我的……宠物?从属?或者……”
“伴侣。”白先生说。
艾丹吓了一跳,他立刻否认:“不可能,梦里再怎么没有理智,也不会把那种东西当成伴侣。”
“是我失言,请继续吧。”
“其实也没什么,我觉得它似乎想接近我,可是我有些怕它,于是我们一直保持着距离。”
艾丹纠结了下,说:“直到昨天,我突然很想看一看它的正脸。”
同样的梦连续做几天,他自然会感到好奇,而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的人形魔物,也让他越来越熟悉。
终于他忍耐不住,想要窥探对方的长相。
“你看清它的样子了?”
艾丹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白先生也不催促,耐心等着他愿意开口。
许久,艾丹说:“那个魔物,没有人类的五官。鼻子、嘴、耳朵以及左眼的位置都被鳞片一样的外壳包裹住,唯有右眼露出来,是一只蓝眼睛。”
那无论如何不能算人,任谁看了都会认为它是纯粹的怪物,是要远离并且消灭的。
艾丹也不例外。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拿起武器,但在付诸行动前,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震惊与嫌弃,没有脸的魔物从他面前一点一点消失了。
好像某个人在把自己的痕迹从他的记忆里一点点擦除掉。
最后只留下那一只蓝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艾丹从梦里惊醒,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他不会解梦,也不懂这个梦是不是想告诉他什么,他按照自己的本心给出解读。
“我在担心洛汀,怀疑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也许这就是梦给我的反馈。”艾丹知道自己的想法毫无根据,可他实在无法忽略梦里的那只眼睛,“治疗结束后我想立刻回黎松镇。”
白先生委婉地表达了不赞同:“他说了会来接你,如果你们各自出发又未能遇上,岂不是为彼此平添了麻烦。”
艾丹当然明白这个理,可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慌,仿佛有什么事在发生,而他还一无所知。
“那么我今天就回去。很抱歉白,不能做最后一次治疗了,我实在不能再多等一天。”
他准备迎接医生的责问,但对方脸色不变,继续不紧不慢地煮着茶。
“如果你确信可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那我不会阻拦你。”
他当然可以确信,艾丹刚要如此回答,却想起之前他出门着凉生了重病,还是洛汀将他照顾到退烧。
他为自己的行为道歉,而洛汀说,作为成年人,你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好身体,不该为一个荒诞无因的梦就放弃说好的治疗。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辜负了洛汀的心意。
艾丹最终还是坐在这个温暖宁静的小屋里。
看似单薄的门窗将风雪严严实实地格挡在外,白先生为他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莱顿喝茶的习惯是加糖和奶,”他淡然的模样似乎不受任何外物影响,“但我个人认为,茶水中若是加了其他调味,反而品不出茶叶本身的茗香了。”
艾丹没有心思品茶,出于礼貌,他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当然,也很香。
“这不是克维尔的风味。”越是寒冷的地方,越喜欢往茶水里加大量的糖和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