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宣?你怎么在这里!”
银鞍白马,赤红披风,来人垂着眼,冷冷看着顾随宁。
他与顾随宁生得足有五分相似,却比顾随宁的清雅秀致更多了硬朗。
然而,眼下,他这张俊脸上却是寒霜遍布,冰封千里,阴沉得可怕,就连向来血气十足的双唇也隐隐透着霜冻似的乌青。
饶是顾随宁向来不怕他,现在也莫名生出了一丝心虚惧意。
今日的顾随宣好似不太对劲,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骂他,只是用那种能冻死人一样的目光瞪他。
倒是他的随侍太监金宝驾着车终于追了上来,一见到顾随宁,连忙大呼小叫着来看他。
“七殿下,终于找着您了!哎哟,您不知道,您身边的元宝来信说您失踪,可把太子殿下给吓坏了,一连找了许多日呀!”
顾随宣终于开口,语气却比脸色还差:“竟然还没死,运气真不错,算先皇后在天有灵了。”
顾随宁刚刚升起的愧疚顿时就被压了下去,见他要梗着脖子跟顾随宣吵架,金宝果断把他抓着往马车上带,一边带一边劝慰。
顾随宁冷哼一声:“我没死,靠的不是我娘保佑,是靠我的聪明才智,我的经历,要是换成某些人来,那真得多求先先皇后显灵了!”
他娘显灵,顾随宣的娘也显灵,那才叫扯平。
金宝急得跳脚,硬生生把话题岔开,问他这几日的遭遇。
顾随宁只道,一句半句说不完。
若说最大的感想,那还是蛊术真是太邪门了。
金宝一听,蓦地眼中升起希望,连忙问道:“七殿下,您在这里,可有见过,苗疆少主寨柳离银?”
顾随宁一愣,脱口而出:“你也要找他?”
“也?”金宝也愣住了,随即,他顿时紧张起来,“还有人在找他?”
“多的是。”顾随宁皱起眉,“他到底干了什么事?”
金宝正要开口,顾随宣却冷声插了进来:“你跟他废什么话,他不就是找了个寨子住了两天,能知道什么?”
顾随宁气得跳脚大骂,金宝险些都按不住他。
顾随宣完全不理会他,只自顾自驾马去了前方。
金宝好说歹说,总算哄着顾随宁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了刺绣软垫,还熏了清心凝神的香,处处精致体贴,金宝劝他休息会儿,他自己退了出去。
顾随宁靠在软垫上,本来琢磨着顾随宣和金宝到底瞒了他什么,没料到,想着想着竟然当真睡了过去。
梦里不是繁华的京城。
是漫天红霞,是青山绿野,是站在千年枫树下的阿暮。
他恢复了真容,朝顾随宁伸出手,那双永远笑着的,过分明亮的眼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缘’是什么?阿聆哥,它会眷顾我吗?”
顾随宁回答不了。
他低下头,迅速地转身离开,逼迫自己不要再多看他一眼。
然而下一刻,他只觉心头一凉。
顾随宁惊愕地往下看,只见自己的心口被匕首洞穿。
阿暮的声音忽远忽近,贴在他耳边蠕动,像是纠缠不休的诅咒。
“永远,永远在一起,不分离……”
*
顾随宁真是被吓醒的。
他郁闷地捶了两下软垫,暗道自己也是真被阿暮这个死小子吓糊涂了。
他还能追到京城来不成?
顾随宁坐起身,正要唤人,便听见车外有议论声,像是金宝在说什么。
“……歌场……全是血和碎裂的尸骨,去的不是寨柳离银……一直,一直都有人在假扮他……”
顾随宁听见几个关键词,那点儿困倦全都炸没了,连忙从车窗探出头去:“歌场怎么了?谁死了?”
“都死了。”顾随宣冷冷道。
“不可能!”顾随宁下意识便大声反驳,“他怎么可能……”
“‘他’?谁?你在苗疆认识的朋友?”顾随宣审视的目光落到了顾随宁身上,“就算是天神下凡,也逃脱不了,林家人失心疯了,在那里布下了弩箭火油,整个歌场都成了火海,所幸那时在的人少,只有几个在等人不肯走的固执留着。”
顾随宁顿时脸色一白,整个头脑都仿佛被搅乱,再不能思考。
顾随宣直直看着他:“你还没说,你口中的‘他’是谁?”
顾随宁连忙别过脸,随意攀扯:“我说的是寨柳离银。”
“七殿下,苗疆少主寨柳离银根本不在场。”金宝解释道,“也不知是什么障眼法,总之,他出现了,又一下子消失了,很多人追过去看,他待的那块地上,就只有个木头做的人偶!太神奇了!”
顾随宁不屑:“装神弄鬼。”
“知道就行,回车里去,坐没坐相,哪有皇子的模样?”顾随宣逮着机会,又训他两句。
顾随宁蔫蔫地缩了回去,心里却还在想着阿暮。
他那么厉害。
他肯定,肯定不会死的。
顾随宁万分惆怅,辗转反侧,心里像被蚂蚁啃噬一般难受。
车外,顾随宣嘱咐了两句,然后便又驾马离开。
金宝提了一盒樱桃煎进来,甜香随他打开盖子弥漫车厢,一闻便知道是秦嬷嬷的手艺,然而素日最喜欢它的顾随宁现在却是胃口全无,兴致恹恹。
金宝关切道:“七殿下可是被歌场的事吓着了?”
顾随宁摆摆手,他还没那么脆弱,也就是东宫所有人,还拿他当小孩子哄着。
金宝笑呵呵道:“那就是为着……什么‘木’?”
顾随宁猛地坐起身,震惊地睁大眼睛,满脸通红。
金宝怕他动作太急头晕,连忙扶着,笑道:“您刚才做梦的时一直叫他呢,您放心,太子殿下没听着。”
顾随宁还是觉得又羞又恼。
金宝头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也觉得稀奇,道:“能被殿下如此惦记,想必,是位很出色的人物?”
出色?
大字不识,心狠手辣的人,能称得上出色么?
顾随宁想了想,只道:“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