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林息来说,这三天是他一百二十二年生命里,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他依旧睡在那张宽大的软榻上,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埃布尔坐在书桌前的身影。神父大多数时候都在处理卷宗、书写文书,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清冷却温和,问他一句"饿不饿"——然后亲自去厨房,用圣火温一小碗花蜜露水端给他。
林息起初诚惶诚恐,不敢让堂堂教廷第一神父伺候自己。可埃布尔每次递过来的姿态都太过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推拒了几次,便也红着耳朵接过来,小口小口喝完。
花蜜是甜的,可他觉得,没有埃布尔身上那股麻辣鲜香的气息甜。
他脖子上的银质十字架,一天比一天温润。埃布尔偶尔会借着整理衣领的由头,指尖轻轻碰一下那枚十字架,确认它完好无损地贴在少年心口。指尖擦过锁骨时,林息总会下意识缩一下,耳尖红透,却从不躲开。
埃布尔心里那根弦,一天比一天绷得更紧。
血族的探子,又来过两次。都在深夜,被结界挡在庭院之外。埃布尔没有惊动林息,自己站在黑暗里,目送那些影子仓皇退去。他知道,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等那个他必须离开圣宅的机会。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弥撒当日,天还没亮,埃布尔就醒了。
他起身时,软榻上的林息也跟着睁开了眼。吸血鬼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埃布尔一动,他便醒了。
"你再睡会儿。"埃布尔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难得褪去了平日的清冷。
林息摇头,抱着被子坐起来,乌黑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我送你。"
埃布尔顿了顿,没有拒绝。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绯色眼睛,伸出手,最后一次替他整理好脖子上的银质十字架。指尖在锁骨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传上来。
"我离开的四个时辰里,你记清楚三件事。"埃布尔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落地,"第一,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第二,十字架若是发热发烫,立刻躲进壁橱最深处。第三——"
他停住,拇指轻轻蹭过林息的下颌。
"第三,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林息仰着脸,认真地看着他,用力点头:"我一定等你回来。"
埃布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门口。黑袍的衣摆扫过门槛,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少年还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他昨晚顺手搭上去的毛毯,一双绯色的眼睛隔着半间屋子,安安静静地望向他。晨曦被遮光帘挡在外面,可那双眼睛里,盛着比晨光更亮的光。
埃布尔收回视线,迈步走进了渐明的天光里。
教廷大殿的弥撒,庄严而冗长。
奥古斯都主教端坐于高位,金色的圣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埃布尔立于圣台一侧,神色清冷,身姿笔挺,周身圣光内敛,却依旧是全场目光的焦点。
台下的神职人员与信徒,敬畏而仰慕地注视着他。没有人敢与他并肩,没有人敢与他搭话。他像一柄被供奉在圣坛之上的利剑,光华夺目,却无人敢触碰。
埃布尔垂着眼,面上是惯常的疏离,心底却在默数时辰。
辰时一刻。他离开圣宅,已过了半个时辰。
他闭了闭眼。那座宅邸的结界,是他亲手布下的。只要核心不破,寻常血族根本闯不进去。而他临走前,又加固了一层防护。应该……不会有问题。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总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
而此刻,圣洛兰城外的废弃古堡里,灰袍巫师正站在一方血红的法阵中央。
他脚下的符文密密麻麻,以人血与黑暗之力混合绘制,散发着腥甜污浊的气息。他双手结印,干枯的嘴唇翕动,念出古老的咒文。
"以暗月为契,以血为引——破!"
法阵猛然亮起刺目的黑光,一股浓稠的黑暗之力化作利刃,无声无息地射向圣洛兰城后山的方向。
同一瞬间,圣宅庭院的圣光结界,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崩溃,只是裂开。像一只被轻轻敲了一下的蛋壳,出现了一道头发丝般的裂纹。
可这道裂纹,足够让黑暗的气息渗透进来了。
宅邸深处,林息正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把玩着脖子上那枚十字架。突然,银质十字架猛地一烫!
他浑身一颤,低头看去,十字架上流转的圣光正在剧烈闪烁,像一盏濒临熄灭的灯。
发热了。
埃布尔说过,十字架发热发烫,就是有黑暗力量试图触碰他。
林息没有半分犹豫,赤脚跳下软榻,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书架旁的壁橱。他拉开墙板钻进去,把门合上,缩进最深处,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屏住呼吸。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神父说过,等我回来。
庭院里,风忽然静了。
灰袍巫师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围墙之外,枯瘦的手指按在结界的裂缝上,指尖涌出黑雾,一点一点腐蚀那道裂口。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一炷香。"巫师沙哑地低语,"足够了。"
他身后,十几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披着暗色斗篷的血族,双眼赤红,獠牙外露,浑身上下涌动着贪婪嗜血的气息。
为首的血族老者舔了舔嘴唇,望着那座近在咫尺的纯白宅邸,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狂热:"埃布尔的血,还有那只小吸血鬼……今夜,都是我们的了。"
结界轰然碎裂。
圣光如同破碎的琉璃,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里。
整座圣宅,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宅邸深处,林息紧紧蜷在壁橱最深处,牙关咬得发白。他听见了——庭院里传来的脚步声,凌乱、密集、带着恶意。还有斗篷摩擦地面的声响,和压低的、兴奋的交谈。
"……那神父走了,屋里没人守。搜!那只小吸血鬼一定藏在里面!"
"找到他,抓活的!那小东西的血脉是圣光的豁免,抓住他,我们就能破解埃布尔的圣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林息把脸埋进膝盖里,指尖死死攥着心口的十字架。十字架还在发烫,可那股温度,不知为何,竟让他觉得安心——就像埃布尔的手,还按在他心口。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斗篷的阴影漫过地板,带着血腥的气息,一寸一寸逼近书架旁的壁橱。
林息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把呼吸压到最低,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手指攥紧十字架,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复那句话。
等我回来。
脚步声停在了壁橱前。
下一秒,"哗啦"一声,壁橱的门被猛地拉开!
刺目的火光涌入,林息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兴奋的低笑:"找到了!"
一双枯瘦的手伸了进来,就要扣住他的肩膀。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林息的刹那,他心口的银质十字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圣光!
那光芒炽烈如骄阳,带着净化万物、焚尽一切的威能,轰然炸开!
"啊——!"
抓住他肩膀的血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肘弯,被圣光烧成焦炭,冒起滚滚黑烟。他踉跄着倒退,撞翻了身后的烛台,火苗四溅。
林息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自己心口的十字架悬浮而起,圣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那光温柔而炽烈,明明该灼烧黑暗,落在他身上却只余暖意。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十字架。
埃布尔说,这只是示警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