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彻夜未歇。

铅灰色的乌云厚厚堆叠在圣洛兰城上空，雷声断断续续从远方传来，雨珠噼里啪啦击打在圣宅的琉璃窗上，织成一道密集的雨幕。

偌大的圣宅，往日里只有埃布尔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近乎死寂。今夜却多了另外一道浅浅微凉的气息。

林息乖乖坐在软垫椅子上，没有到处乱跑。

宽大的米白色长袍罩住他小小的身子，他双手搭在膝盖，安安静静，像个听话的孩童。只是那双绯色镶边的眼眸，总是会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书桌前的男人。

埃布尔重新拿起羽毛笔，继续处理堆积的教廷卷宗。

笔尖游走在泛黄的羊皮纸上，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黑色神职长袍衬得他肩背线条挺拔利落，侧脸轮廓在暖灯的勾勒下完美得如同大师雕刻出来的圣像。

每一次呼吸，那股如同麻辣火锅般鲜活滚烫的气息就会漫开，萦绕在林息鼻尖。

小吸血鬼克制得很辛苦。

本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怂恿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只要稍微凑近，就可以离那诱人的来源更近。可是他牢牢记住埃布尔刚刚交代的规矩，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没有擅自挪动位置。

实在馋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微微吸一口气，闻一闻空气中飘散过来的气息聊以慰藉。

那副眼巴巴克制欲望的模样，尽数落在埃布尔的感知之中。

埃布尔不需要抬头，凭借灵魂感知就可以捕捉到少年全部细微的情绪波动。知晓他心底的渴望，也看得到他拼命克制，恪守约定的坚持。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赞许。

换做别的血族，拥有可以无视他圣光的能力，恐怕早就不顾一切扑上来，哪怕冒着触怒他的风险，也要抢夺圣血。可林息明明满心向往，依旧恪守分寸，尊重他的意愿。

这份自制力，来源于他与生俱来的善良。

时间缓缓流逝。

林息是吸血鬼，没有睡眠的需求。漫漫长夜，人类需要休憩，黑暗种族却可以长久保持清醒。不过百余年大多独居山林，他习惯安静，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埃布尔工作。

偶尔看久了，眼皮会轻轻眨动，脑袋一点点微微往下垂，像是快要打瞌睡，可又猛地清醒过来，重新坐直身体。

吸血鬼不会入睡，但长时间放松，依旧会产生类似困倦的恍惚感。

埃布尔处理完手上一份卷宗，终于停下手中的笔。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少年。

就看见林息脑袋一点一点，乌黑潮湿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整个人昏昏沉沉，处在半放空的状态。

“困了？”埃布尔低声开口。

声音响起，林息猛地回神，抬起头，眼神还有一点茫然，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我不困，吸血鬼不用睡觉。”

话是这么说，可是神态依旧懵懵的。

埃布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暖金色灯光落在他发顶。

“就算不用睡觉，也可以休息。”埃布尔语气带着引导的温和，抬手指向房间内侧靠墙一张闲置的软榻，“那张床，你可以躺上去歇一会儿。不用硬撑着坐在这里。”

林息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一张铺着柔软绒毯的宽大软榻，看着就十分舒服。

“我可以吗？”林息小声询问，有点小心翼翼。

“可以。说好今夜你留在这里。遵守约定就好。”埃布尔淡淡道。

得到许可，林息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宽大的长袍扫过地面。他走到软榻边，小心地躺了上去。绒毯柔软温暖，包裹住身体。

他侧过身子，脸朝向书桌的方向，依旧能够看见埃布尔的身影。

就算躺着，目光还是会不自觉黏在那个男人身上。

埃布尔看着他躺好，转身回到书桌，却没有立刻继续处理文书。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羊皮卷的边缘，思绪纷乱。

他必须好好想一想往后该如何处置林息。

按照教廷律法，一切吸血鬼皆为黑暗异种。即便是不作恶，也不允许在教廷核心区域逗留。若是被教廷其他人发现圣宅里面藏了一只吸血鬼，必然会掀起巨大风波。

埃布尔地位崇高，实力强横，主教也要敬他三分。可这不代表他可以肆意违背教廷定下的规则。

一旦消息泄露，保守派的神职者一定会强烈反对。他们不会在乎林息本性是否善良，在他们眼中，只要是吸血鬼，就自带原罪，就该被净化消灭。

可直接把林息赶走，埃布尔心底又生出几分不愿。

仅仅一夜相处，那一份最初的好奇，已经滋生出别样的情愫。他想要继续观察这个少年，想要守护这份难得的纯粹，想要引导他继续守住本心，不被黑暗种族的本能侵蚀。

两百多年孤寂岁月，从来没有谁像林息这样，不带恐惧、不带算计，仅仅只是单纯地喜欢他本身。

世间所有人，敬畏他的力量，崇拜他神职者的身份，畏惧他净化的能力。唯独林息，不怕他的力量，不膜拜他神职光环，只是单纯喜欢他身上的气息，喜欢靠近他。

这份不带任何功利的亲近，对埃布尔而言格外珍贵。

可风险同样真实存在。圣宅不是绝对密不透风的地方。教廷的神职人员时常会过来递交文件，汇报各地异种作乱的情报。

一旦有人闯入撞见林息，后果不堪设想。

埃布尔抬眼望向软榻那边。

少年侧躺着，脑袋枕在柔软枕头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干净柔软的灵魂气息依旧悠悠飘过来。

林息察觉到他的视线，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弯起眼睛，送给了他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尾那抹绯色随之舒展，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尖轻轻一动。

埃布尔的心，再一次软了下来。

先瞒住教廷，暂时把他留在身边。

他会保护好林息，教会他人间的规则，守护他不被外界伤害。同时也要时刻留意，压制血族本能，不让那一份对自己血液的渴求演变成伤害。

他是神父，擅长引导迷途之人。那这一次，就来引导这只误入人间的善良小吸血鬼。

心中拿定主意，埃布尔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起桌上一枚银色的小铃铛。这是圣宅的传唤铃。若是外面有人前来拜访，摇动铃铛，声音就会传入屋内提醒。

他需要做好防备。万一有人登门，要让林息及时躲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