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
一点都不怕他。
非但不怕,那缕气息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喜欢、贪恋、向往。
埃布尔微微蹙眉,心底的好奇,悄然破土而出。
他放下羽毛笔,纸张上工整的金色字迹骤然停落,余留一小片空白。
他见过畏惧他到魂飞魄散的血族,见过憎恨他入骨的魔物,见过觊觎他力量铤而走险的邪祟。
唯独没有见过,主动喜欢他的黑暗。
还是一只能无视他净化之力的特殊异种。
林息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屋内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顾着贪婪地呼吸空气里的味道,小步小步挪到落地窗前,两只小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乖乖探头往里面看。
屋里的人真好看。
比圣洛兰城所有的雕塑、油画、星光月色,加起来都好看。
冷清清的,白白净净的,像天上不落尘的神明。
可这位神明,偏偏有着世间最顶级的麻辣火锅味血液。
林息看得入了迷,眼底的贪恋纯粹又干净,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单纯的、小孩子遇见心爱零食的欢喜。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屋内暖光温柔,屋外风雨寒凉。
一明一暗,一圣一邪,极致的反差,却诡异的和谐。
埃布尔静静看了他许久。
看着他微微歪头,看着他眼底闪闪的光,看着他因为贪恋自己的气息,微微绷紧的小巧下颌。
很久,他缓缓起身。
修长挺拔的身形立起,黑袍垂落,褶皱规整,圣洁的十字徽章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缓步走到窗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上窗锁。
“咔哒。”
轻响打破雨夜寂静。
落地窗被缓缓推开。
凛冽的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瞬间灌入屋内,吹乱了窗外少年柔软的黑发。
林息猛地回神,猝不及防抬头。
直直撞进一双深邃、清冷、宛若寒潭的眼眸。
距离骤然拉近。
他终于近距离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神父。
眉眼锋利清冷,轮廓极致完美,肤色冷白,薄唇线条利落,整张脸俊美得极具压迫感,却又圣洁得让人不敢亵渎。
周身的圣光扑面而来,不是灼烧的剧痛,是滚烫、热烈、带着浓郁麻辣鲜香的暖意,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林息浑身轻轻一颤。
好、好香!
太香了!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小脸上满是真诚又懵懂的喜欢,眼睛亮得惊人。
埃布尔垂眸凝视他。
居高临下的姿态,身影将淋雨的少年完全笼罩,圣光温柔覆下,隔绝了漫天冷雨。
他的声音是常年不温不火的清冷低沉,带着神职者独有的肃穆,却没有半分杀意。
“你是谁。”
不是质问,不是审判。
只是平静的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息仰着小脸,愣愣看着他,几秒后,软软开口,声音甜软又轻:“我叫林息。”
埃布尔眸心微动。
人类的名字,干净温和,没有半点血族诡谲的命名风格。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林息乖乖点头,小声道,“是埃布尔神父的家,所有人都不敢来的地方。”
“那你为何敢来?”
埃布尔盯着他眼尾那抹浅浅的绯色,已经确认了血族的特征。
确定了,是吸血鬼。
是本该最怕他、最惧他血脉、最畏他圣光的血族。
林息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不怕呀。”
他不怕圣光,不怕净化,不怕世人畏惧的神明。
不仅不怕,他超喜欢。
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里的气息,喜欢眼前这个人。
埃布尔看着他毫无杂质的眼眸,心底两百余年不曾起伏的死水,第一次泛起层层涟漪。
他见过的吸血鬼,生来背负杀戮罪孽,眼底永远藏着阴暗和疯狂。
可眼前这只,干净、乖巧、温顺,像被好好呵护长大的小宝贝,不染半点黑暗污浊。
“你不怕我的血?”埃布尔再问,语气里带了一丝刻意的引导,“所有血族,触之即焚,沾之即死。”
这是铁律,是天道定下的克制法则。
林息听不懂什么铁律法则,他只遵从自己的本能。
他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仰起脸,无比真诚地回答:
“不会呀,你的血……很好吃。”
空气瞬间安静。
雨夜风声骤停,屋内灯火微晃。
埃布尔清冷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怔愣的神情。
两百余年神职生涯,无数人歌颂他的血是圣源、是救赎、是神恩。
无数异种诅咒他的血是剧毒、是灾厄、是毁灭。
他是第一次,被一只吸血鬼当面夸赞,血很好吃。
还是用这样乖巧、真诚、理直气壮的语气。
埃布尔垂眸,深深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眉眼柔软,眼底满是纯粹的贪恋,没有恶意,没有觊觎性命的狠毒,只有小孩子吃到心仪美食的满足和欢喜。
极致圣洁的神父,遇上了极致特殊的吸血鬼。
世人皆惧的焚骨圣毒,是他独一无二、滚烫炽辣的人间甘饴。
埃布尔沉默良久,薄唇微启,声音轻了些许,带着独有的引导式的温柔:
“淋雨会冷,进来。”
林息瞳孔骤亮,像被准许吃糖的小孩,毫不犹豫地抬步,踩着湿漉漉的鞋子,乖乖走进了这片万人敬畏的圣域。
门外风雨喧嚣,门内圣光温柔。
两百多年孤寂的圣宅,从此闯入了一只独爱他麻辣圣血的小吸血鬼。
而高高在上、禁欲清冷的神明,已然悄然动了心。始于一份异于常理的特殊,那点好奇,正在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