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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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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脚步一顿,耳朵“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是、是同学!”

“同学?”老板笑呵呵的,“同学你耳朵红啥?我年轻那会儿,跟我家那口子处对象,也说是同学。”

“真、真是同学!”

“行行行,同学。”老板摆摆手,“同学对你也真好,上礼拜来买红薯,还专门问我哪根烤得最甜,说要带给‘家里人’吃。”

沈聿愣住了,回头看了顾临一眼。

顾临已经走到山道拐弯处了,听见这话,也没回头。

沈聿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又酸又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快步追上去,跟顾临并排走,闷声问了一句:“你上礼拜就踩过点了?”

“嗯。”顾临说,“怕你吃不惯。”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小声嘀咕:“……安排得还挺细。”

沈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揣着那根烤红薯,跟了上去。

山路不陡,是修好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去。两边的树叶子哗哗地响,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沈聿走在前面,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行不行啊?”他喊,“要不我背你?”

“不用。”顾临说,“你走慢点就行。”

沈聿撇撇嘴,放慢了脚步,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像怕他半路跑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修着木栏杆,栏杆外面,是整个临江市。

沈聿站在栏杆边上,不说话了。

正是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往西沉。整个城市铺在脚下,楼房、街道、河流,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的澄江像一条亮带子,穿过城市,一路流向看不见的地方。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傍晚的温度。

沈聿忽然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城市拍了一张,又对着顾临拍了一张。

顾临看了一眼他拍的照片,沉默了。

“咋了?”沈聿凑过来,“不好看?我这构图,周凯都说好!”

“……”顾临把手机拿过来,点开那张照片。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他整个人在照片里显得下巴又圆又短,头顶还插着一根栏杆。

“……删了吧。”顾临说。

“不删!”沈聿一把把手机抢回去,护在怀里,“这是我拍的!多好!多有生活气息!”

“那叫生活气息?”

“那可不!”沈聿理直气壮,“你要是嫌我拍得不好,那你给我拍一张,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顾临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半蹲下来,找了一会儿角度,按下了快门。

沈聿凑过来看,愣了一下:“……这、这是我?”

“嗯。”顾临说,“是你。”

照片里,他站在栏杆边上,身后是整片金红色的城市。夕阳把光打在他身上,连头发丝都镀了一层边,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凶巴巴的沈阎王,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沈聿盯着照片,耳朵又红了,“你、你咋拍的?”

“选好角度,等你转身的时候按快门。”顾临说,“你侧脸好看,以后少正脸对着镜头。”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别过头去:“……那、那我以后多转转身。”

沈聿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这地方,也太好看了。”

“嗯。”顾临走到他身边,把毯子铺在观景台的长椅上,又拿出水,拧开,递给他,“坐。”

沈聿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眼睛还黏在远处的城市上:“你咋找到这儿的?”

“查了一个多星期。”顾临说,“看了十几篇攻略,又踩了两趟路,挑了这条能看见全城、日落最正的位置。”

沈聿转过头来,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半个月?”他问。

“嗯。”顾临说,“从程屿回来那天起,我就在想,该带你去哪儿。想了很久,才定在这儿。”

沈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捧着那根烤红薯,很久,才说:“顾临。”

“嗯。”

“程屿那天在活动室跟你说的那句话——他说,要是咱俩分开了,他随时在。是不是?”

“嗯。”顾临说,“他说了。”

“那你——”沈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怎么回的?”

“我回他,”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不会有那天。’”

沈聿愣住了。

“……你、你真这么说的?”

“嗯。”顾临说,“然后他说,那他就把这句话收回去,祝你幸福。”

沈聿张着嘴,半天,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闷闷地说:“……那他、他这人,确实还行。”

“嗯。”顾临说,“他人不坏。”

沈聿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烤红薯,忽然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明明该高兴,心里那半口气却还吊着——程屿是退得干脆,可他真正怕的,从来就不是程屿。他怕的是顾临这个人,好到他隔三差五就得确认一遍“这真的是我的”。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眼里那点东西藏不住。他只是往顾临那边挪了半寸,肩膀挨着肩膀,又飞快地坐正,假装是坐累了换个姿势。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程屿的事,”顾临开口,“我早就拒绝过他了——在跟你在一起之前。”

沈聿转过头来:“……啊?”

“我说,我早就拒绝过他了。”顾临说,“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多早?”沈聿问,“你们不是开学才认识吗?”

“认识得比你想的早。”顾临说,“他大三的时候,跟我表过白。我那时候——”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沈聿看着他:“你那时候怎么了?”

顾临看着远处的落日,很久,才开口:“我那时候,脑子里已经有另一个人了。”

风忽然安静了。

沈聿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听懂了,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谁?”

“一个打球的。”顾临说,“投三分特别准。投完,会回头看一眼观众席。”

沈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谁”,又想说“你们学校的吗”,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他、他叫什么?”

“他现在可能不记得我了。”顾临说。

“不记得你?!”沈聿拔高了声音,“那你还——那你还惦记他!他凭什么不记得你!”

“嗯。”顾临弯了一下嘴角,“可能是我那时候,坐得太远了。”

沈聿又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顾临说过的那句“不是那次”;想起自己每次投进三分,都会下意识地回头,在观众席上找一个人;想起云溪镇那个夏天,训练营的宣传栏,还有那个坐在记录台后面的身影——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太荒唐了,荒唐得他不敢伸手去抓。

“……那他,”他听见自己问,“他现在,还在你脑子里吗?”

“在。”顾临说,“一直都在。”

沈聿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心跳得像擂鼓,可那句堵在嗓子眼的话——“那个人,是不是我”——他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怕。

他怕问出来,发现不是自己。

他一个云溪镇来的、复读过一年、连请人吃饭都肉疼半天的穷小子,凭什么被人从那么早就惦记?

不可能的。

他攥着那根烤红薯,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自己都没发现,就这几秒钟,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顾临看见了。他看见沈聿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他攥着烤红薯的指节发白,看见他明明想问,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句话就在顾临嘴边——“那个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可他说不出口。他见过沈聿受惊的样子:你越逼,他越缩。有些事,得让这个人自己走到门口,亲手把门推开。

他可以等。

他垂下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顾临没有追问。

他坐在沈聿身边,看着天边的落日,慢悠悠地说:“太阳快下山了。”

沈聿抬起头。

远处,那轮落日正沉向城市的边缘,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金红色。整个临江市在光里安静下来,楼房成了剪影,澄江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

沈聿看着那片落日,眼眶忽然就热了。

“……太阳下山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别过头去。

“嗯。”顾临说,“明天还会升起来。”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傍晚的温度。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上倒了一袋子星星。

过了很久,沈聿才哑着嗓子,说:“顾临。”

“嗯。”

“我、我以后不黏你了。”

“嗯。”顾临说,“知道了。”

“你、你怎么不挽留一下?!”沈聿一下子转过头来,“我都说不黏你了!”

“你黏不黏,我都跑不了。”顾临说,“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

沈聿张着嘴,半天,又把头转回去,小声说:“……那、那说好了。”

“嗯。”顾临说,“说好了。”

太阳落山以后,天暗得很快。

他们收拾了毯子和垃圾,顺着石阶往山下走。沈聿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顾临走近,跟他并排,走得很慢。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

沈聿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把嘴角压下去。就那一下,路灯底下,他左边那颗虎牙一闪而过。

顾临的目光顿了一瞬。

那颗虎牙,他见过。在那个夏天的训练营里,在满场欢呼和记分牌的沙沙声里,那个投进三分、回头看观众席的少年,就是这样笑的——咧着嘴,露出一边虎牙,眼睛亮得像藏了整个夏天的太阳。

顾临垂下眼,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走回沈聿身边,让两个人的影子重新叠在一起。

走到停车场,沈聿忽然站住了。

“顾临。”他问,“你脑子里的那个人……他打球,打得怎么样?”

“很好。”顾临拉开副驾的门,“以后会更好。”

“……那他、他挺幸运的。”

“嗯。”顾临说,“他很幸运。”

沈聿别过头去,耳根又红了,半天,闷闷地说:“……那、那你让他好好打,别辜负你。”

“我会告诉他。”顾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等他想起来的时候。”

车子驶下山路,路灯在车窗上划成一条条光带。

回程的路上,沈聿一路没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

车停在三号楼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聿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顾临,今天……谢谢你。”

“嗯。”顾临说,“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沈聿拉开车门,又回头,眼睛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明天见!”

他跑进楼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顾临坐在车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把车开回了自己楼下。

晚上,沈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一样。

周凯被他翻得睡不着,探出头来:“聿哥,你咋了?床上有钉子?”

“没、没有!”

“那你烙啥饼?”

沈聿不说话了。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

“投三分特别准。投完,会回头看一眼观众席。”

他投三分,也准。

他投完,也回头。

他回头,是因为要找一个人。

他找了那个人两年了,从开学那天起——不对,那个人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那次。

沈聿“腾”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周凯吓得一哆嗦。

“……没、没事。”沈聿又慢慢躺回去,“我、我就是……突然想起个事。”

“啥事?”

“没啥事。”沈聿拉过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忘了点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心跳得厉害,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陈旭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聿哥,你搁那儿演啥偶像剧呢?赶紧睡,明天还训练呢。”

“你管我!”沈聿小声回了一句,又躺平了。

陈旭没再吱声,却在黑暗里睁着眼,没了睡意。

这两天教练找他谈过话,说新赛季主力名单可能要动一动,让他做好准备。他当时拍着胸脯应得响亮,回来就翻来覆去:他天赋不如沈聿,投篮不如沈聿,真被顶上去,拿什么顶?他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他妈要是知道他可能进主力,能高兴得整宿睡不着;他要是打不好,他妈该多失望。

他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小声对自己说:练,往死里练。

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周凯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老陈,你也没睡?”

“……你咋知道?”

“你翻身的动静,比聿哥还大。”周凯难得没说俏皮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教练找你谈话的事,我听说了。你怕啥?你防守硬,篮下卡位够凶,教练看人准着呢。”

“你懂啥。”陈旭闷声道,“你就嘴上功夫厉害。”

“行,那我嘴上再厉害一句——”周凯说,“明早我陪你去加练。我体能方向别的没有,陪你跑圈管够。”

陈旭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谁、谁要你陪。”

“……你要是去,我就去。”周凯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哥主要是想看看你练得有多菜!”

陈旭没接话,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早上六点,别迟到。”

“六点?”周凯哀嚎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行,六点就六点。”

黑暗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聿哥,”周凯的声音从另一个上铺飘下来,“听哥一句,你大半夜翻来覆去的,八成是在想对象。想对象就想对象,别自己吓自己。你要是真忘了啥要紧事,你对象能记着,你怕啥?”

沈聿没接话。

他攥着被子,想:要是那件事,比我想的还要要紧呢?

他想起云溪镇那个夏天,训练营的宣传栏,那个坐在记录台后面、安安静静看了一整个夏天的少年。

不、不可能。

他一个城里娃,书香门第,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沈聿闭上眼,又睁开,摸出手机,点开顾临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顾临,你高中是不是去过云溪镇?”

打完了,盯着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换了条消息发过去:“睡了没?”

对面回得很快:“还没。”

沈聿:“……那你也早点睡。”

顾临:“嗯。”

沈聿:“明天……还一起吃饭吗?”

顾临:“嗯。我请你。”

沈聿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就笑了,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楼下,顾临的宿舍里,灯也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是沈聿那句没发出来的话,在输入框里躺了很久,又被他删掉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猜到了沈聿想问什么。

那个夏天,云溪镇,篮球训练营——沈聿已经摸到门边了,只差临门一脚。

顾临没有打算现在告诉他。

他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驯养计划”那一栏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山顶,日落。他说‘太阳下山了’。我开始想,该给他一个更安稳的地方——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写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每个字都对,才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那栏叫“驯养计划”,外人看了这名字,大概会觉得冷冰冰的,像在下一盘棋。只有顾临自己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都是心跳——从云溪镇那个夏天起,他就没打算让它输。

他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沈聿,你慢慢想。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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