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骂这人怎么这么赖皮,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二食堂卸货区那边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声:“小聿!小聿你在不在!阿姨搬不动啦!”
沈聿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冲那边喊:“来了来了!”
他刚跑出去两步,又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顾临一眼:“你、你老实待着!别走!——不是!你爱走不走!别把猫吓跑就行!”
说完他飞快地跑向卸货区。
顾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身。
卸货区那边,一辆三轮车停在后门口,食堂的王阿姨正扶着车上几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累得直喘气。沈聿跑过去,二话不说,弯腰扛起最重的两只袋子,大步就往里走。
那两只袋子,每一只都比他肩膀宽。他扛起来的时候,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脚步却稳得很,三两步就进了仓库。王阿姨在后面追着喊慢点,他头也不回:“没事,不沉。”
“上回你还说‘没事’,晚上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那是意外!”
顾临靠在墙边,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忽然想:这个人嘴上没有一个字是软的,做的事却每一件都软得不像话。
“小聿啊,又麻烦你!”王阿姨追在后面,语气里全是感激,“上回你说电脑课的老师给你补课,阿姨记着呢,明儿给你留两个大肉包子!”
“不用!”沈聿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顺手的事,别啰嗦!”
“你这孩子,老说顺手!”王阿姨笑骂,“上个月帮阿姨搬了四回米,也是顺手?”
“……那就是顺手!”
“是是是,你顺手。”王阿姨嘴上应着,转头朝仓库里喊,“下回阿姨包饺子,给你留一大饭盒!听见没?不许不要!”
“听见了听见了!您快歇着吧!”
顾临靠在墙边,听着,没出声。
听了一会儿,他大约拼出了事情的轮廓。
沈聿跟这位王阿姨是老熟人了。从上个月起,二食堂进货,三轮车一到,只要沈聿在附近,搬货的活儿就被他顺手包了。王阿姨拦过几回,拦不住,只好变着法子给他留吃的——肉包子、大饺子、卤蛋,今天一样,明天一样。沈聿从来不要,王阿姨就追着塞,一个跑,一个追,最后往往是沈聿被塞得没辙,揣着东西落荒而逃。
“你这孩子,”王阿姨在仓库门口叉着腰,嗓门亮堂堂的,“上回给你留的卤蛋,你是不是又给猫了?”
“没有!”沈聿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底气明显不足。
“你当我没看见呢!猫能吃得下卤蛋?——我儿子要在外头读书,也像你这么懂事,我做梦都得笑醒。”
“阿姨您别说了!”
“行行行,不说。”王阿姨嘴上应着,转头又喊,“明儿阿姨包馄饨,给你留一饭盒!不许再给猫!”
“……”
顾临靠在墙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又记起几件事。上周三中午,二食堂,沈聿端着托盘从他旁边走过,盘里是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免费汤,没有肉。赵凯在旁边啃着红烧排骨,还问他要不要来一块,他说“腻”。前天傍晚,他在图书馆门口看见沈聿,后者正蹲在台阶边,跟一只流浪的小黄狗说话,说完又站起来,凶巴巴地撵人家:“行了,赶紧走,被保卫处逮着又要挨骂。”
赵凯说得对,外头那些传闻,信一半就行。
电脑课补课。他低头,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沈聿是体育生,公共课挂过科,这他知道。可一个连饭都舍不得吃好的学生,要什么“老师补课”的待遇?他想起那只碗里的鸡腿,想起那套四块二的素菜套餐,想起沈聿刚才那句欲盖弥彰的“老子不爱吃鸡腿”。
沈聿搬完最后一袋,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又顺手把三轮车车斗里的几只空筐摞好,这才拍着手走回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练得过分,像是做了几百遍。顾临想,食堂的阿姨,篮球馆后巷的猫,宿舍里那两个咋咋呼呼的室友——沈聿身边的人,大概都被他这样笨拙又固执地照顾着,只是他自己从不承认。
他又想起一件事。
上周六,他去东区操场跑步,路过体育系的器材室,看见沈聿蹲在门口,把一筐散落的篮球一个个捡起来码好。旁边一个老大爷模样的管理员冲他喊:“小沈,又麻烦你了!”沈聿头也不抬:“顺手。”
“顺手。”顾临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
这个人,把所有的好都藏在“顺手”两个字后面,像把糖藏在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可谁都能尝到甜。
他垂下眼,没让自己多想。
沈聿走回断墙根下的时候,顾临已经蹲回原处,几只猫正围着他打转。小奶猫胆子大了起来,踩着他的鞋面,仰着脑袋看他。
“它叫什么?”顾临问。
“猫哪有名。”沈聿蹲下来,随口说,“就叫猫呗。”
“那这只呢?”顾临指了指那只瘸腿橘猫,“你平时都怎么喊它?”
“……”
沈聿沉默了两秒,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大花。”
“那只三花的?”
“……三儿。”
“那只小的?”
“小东西。”
顾临“哦”了一声,点点头:“名字起得挺随便。”
“猫要啥名字!”沈聿恼羞成怒,“能认出是谁就不错了!”
“嗯。”顾临说,“大花,三儿,小东西。”
他每念一个,沈聿的耳朵就红一分,等三个名字念完,沈聿已经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你他妈的别念了!”沈聿压低声音吼,“让它们听见还以为自己有名有姓,回头跟别的猫炫耀!”
“……”顾临沉默了一下,“它们炫耀给谁听?”
“你管呢!”沈聿瞪他,“反正别念!”
两人蹲在一块儿,看了一会儿,沈聿闷声说:“……它们倒是跟你亲。”
“嗯。”顾临抬起头,“大概是觉得,蹲在这里的人都是好人。”
“你少来!”沈聿的耳朵又红了,“老子可不吃你这套!”
“我没说你是好人。”顾临说,“我说的是猫觉得。”
“……你!”
沈聿气得磨牙,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他别扭地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天的事,你真别说出去。尤其是陈旭和周凯那俩货,他们要是知道了,能笑我一学期。”
“笑你什么?”
“笑我喂猫啊!”沈聿一脸痛心,“陈旭那个大嗓门,能站在食堂门口喊‘我们聿哥给猫当保姆了’,喊得全校都知道!周凯那个恋爱脑,指不定编出什么‘沈阎王爱心爆棚为爱喂猫’的鬼话!”
“为爱喂猫?”顾临重复了一遍,“为谁的爱?”
“……”沈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慌慌张张地补,“比喻!就是个比喻!你少抠字眼!”
“嗯。”顾临说,“我不抠字眼。我替你保密,你欠我一次。”
“我欠你什么了?!”
“保密费。”顾临说得理直气壮,“一只鸡腿。”
“……你、你敲诈啊?!”
“三块五。”顾临说,“不贵。”
沈聿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闷声嘟囔:“……行吧,明天给你带。食堂的,三块五,一分不少!”
“嗯,我知道了。”
“还有!”沈聿又补了一句,“以后这个点,你少往后巷走!”
“为什么?”
“因为——”沈聿卡住了。他总不能说,因为你撞见我喂猫,我紧张。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为这条路归猫管!”
“哦。”顾临说,“那猫刚才同意了,让我明天还来。”
“猫什么时候同意了?!”
“它蹭我鞋了。”顾临低头看了一眼正踩着他鞋面打盹的小奶猫,“它代表猫群体,批准了。”
沈聿瞪着他,好半天,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赶紧把笑憋回去,板起脸,装作恶狠狠的样子:“……你他妈的,计算机系的嘴都这么贫?”
“分人。”
“……操。”
两人并肩蹲在断墙根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几只猫在脚边吃得心满意足,有的开始舔爪子,有的翻着肚皮晒太阳。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一起。
沈聿在旁边蹲着,明显浑身都不得劲,连换了三个蹲姿。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蹲在这里,对着猫自言自语。现在身边多了个人,他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蹲姿僵得像一尊雕塑。他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结果刚动了动腿,膝盖就“咔”地响了一声。
“……”
顾临偏过头看他:“腿麻了?”
“没有!”沈聿硬邦邦地说,“我就是、就是换个姿势。”
“哦。”
顾临没再看他,低头从碗边捡起一小块鸡腿肉,朝那只小奶猫递过去。小奶猫凑过来,叼肉的时候,舌尖舔到他的指尖。
“你小心点!”沈聿脱口而出,“它牙尖着呢,别给挠了!”
“不碍事。”顾临说,“它知道分寸。”
他说着,又掰了一小块肉,朝沈聿那边递了递:“你也喂喂它。”
沈聿盯着他递过来的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那一瞬碰到一起,一触即分,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沈聿的手猛地缩回去,动作大得差点把碗掀翻。
“……你干嘛!”
“喂猫。”顾临平静地说,“你接就是了。”
沈聿握着那块鸡肉,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耳朵尖烧得通红。他磨磨蹭蹭地把肉送到小奶猫嘴边,猫一口叼走,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顾临看着他的手指。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球磨出来的厚茧,今天搬米、扛袋、拦猫,全是这副力道。可就是这双手,把鸡腿撕成细条时却出奇地稳,喂到猫嘴边时轻得不像话,像怕力气大一点,就会把什么弄碎了。
顾临想起篮球馆里那个能单手把球劈进篮筐的人。球场上的沈聿,和眼前的沈聿,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可他知道,都是真的。
顾临看见他这个样子,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压住。
沈聿忽然坐立不安地挪了挪位置,又偷偷往顾临这边瞥了一眼,撞上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去。
顾临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他垂下眼,假装在看猫,心口却莫名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憋了半天,闷声开口,“跟传闻里完全不一样。”
顾临微微偏头:“嗯?”
“都说顾美人高冷,不好接近。”沈聿说,“我看你话挺多的,还贫。”
“那是别人不找我说话。”顾临说,“你找我说话,我就说。”
沈聿又被噎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红得发烫,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少说两句会死?”
“会。”顾临说,“我话多,你知道的。”
“……操!”
沈聿彻底败下阵来。
几只猫吃饱了,开始追着彼此的尾巴玩。小奶猫扑橘猫的尾巴,橘猫一甩,它就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又扑。沈聿看着看着,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顾临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把碗和碟收起来。几只猫围着他不肯走,被他一一拨开:“行了行了,明天再来,别堵路!”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着还蹲在原地的顾临,凶巴巴地丢下一句:“你、你也一样!到点就走,别蹲这儿喂蚊子!”
“嗯。”
“……明天,”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飞快地补了一句,“明天这个点,我、我来看看猫。”
说完他像怕顾临听出什么似的,拔腿就跑,一眨眼就消失在冬青树丛后面。
那句“明天这个点”,他说得飞快,快得像怕被谁听出什么。可顾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那句话还在耳边打转。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很轻地,收好了。
顾临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慢慢弯起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小奶猫,轻声说:“他说明天还来。”
小奶猫“喵”了一声。
“嗯,”顾临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字:
“沈聿:不爱吃鸡腿。理由:太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明天,带两只鸡腿。”
他收起手机,往回走。路过冬青树丛的时候,他听见墙根那边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像是在说再见。
顾临没有回头,嘴角却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想,他好像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凶名在外的沈阎王,有一颗天底下最软的心,还拼命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省下自己的饭钱喂流浪猫,帮食堂的阿姨扛米,撵走小流浪狗还要偷偷叮嘱一句“被保卫处逮着又要挨骂”——他做了所有心软的事,却用最凶的语气,不许任何人知道。
这个发现,他会好好收着。
沈聿大概永远想不到,他越是这样藏着掖着,顾临就越看得清。他喂猫时手是稳的,声音是低的,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他凶巴巴的威胁里没有恶意,急吼吼的辩解里全是破绽。这样的人,把心捧出来,还要盖上一块写着“老子凶得很”的牌子。
不是要挟,不是筹码。他只是忽然明白,要接近沈聿,根本不需要绕路。
沈聿的软肋明晃晃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那是一颗太软、又藏不住的心。
他想要的,只是让沈聿习惯他在身边,习惯到某一天,连躲都不再躲。
路还很长,他不着急。
今天以前,他对沈聿的兴趣,一半来自好奇,一半来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
今天以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明天这个点,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