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在等。
过了几秒,门缝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蹭过门缝,落在地板上。
然后是脚步声,急匆匆地,像做了亏心事的人,飞快地逃走了。
顾临没有立刻动。他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秒,才起身走过去。
门缝底下躺着一管药膏,白底蓝字,包装上印着“京万红烫伤膏”几个字。药膏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乎乎的,还带着一点没撕齐的锯齿。
顾临蹲下来,把纸条捡起来。
纸条还带着一点体温,边缘毛乎乎的,像写字的人撕得太急。
顾临捏着它,没有立刻打开。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迹用力,一笔一画,像是写字的人怕别人认不出来,又像是怕自己写错了什么:
「一天三次,别碰水。」
没有署名。
顾临捏着那张纸条,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拧开门锁,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安全通道的绿灯把尽头那扇窗照成一片青白。一道人影正背对着他,快步往楼梯口走,步子很急,宽肩,长腿,T恤后面洇着一小片汗——像是跑上来的。
顾临靠在门框上,开口:“沈聿。”
那道身影猛地一僵,定在原地。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顾临清晰地看见那道背影的耳朵尖红了起来——先是耳根,然后沿着耳廓一路烧上去,在绿灯底下,红得像要着火。
他想,这人嘴硬的时候,耳朵倒是诚实得很。
“……你叫谁呢?”那人没回头,声音绷得紧紧的,梗着脖子,“我、我不叫沈聿。”
“哦。”顾临慢悠悠地说,“那你是哪层的?”
“我……我住六楼。”
“六楼?”顾临偏了偏头,“六楼是研究生宿舍,这栋楼最高五层。”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编起瞎话来,连草稿都不打。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根本没想过会被人撞见。
“……我记错了。”
“记错了?”顾临说,“那你大半夜不睡觉,往五楼跑?”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走廊里的绿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正是沈聿。
他梗着脖子,瞪着眼睛,说出的话颠三倒四:“我、我夜跑!我锻炼身体!跑完了顺路……顺路消消食,不行吗?”
顾临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人字拖:“穿着拖鞋夜跑?”
“……”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耳朵更红了,“我、我跑步穿拖鞋怎么了?你管得着吗?拖鞋凉快!”
“行。”顾临点点头,“那你消食消到五楼,还带了东西来?”
“我没带东西!”
“门缝底下这个,”顾临把手里的药膏举起来,晃了晃,“是你塞的?”
沈聿盯着那管药膏,像盯着一枚定时炸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不是我塞的。”
“哦?”
“是……是风刮进去的!”
“风刮的。”顾临重复了一遍,“风还能把药膏从门缝刮进来?”
“风大!”沈聿梗着脖子,“今天的风就是大!你、你别想太多!”
他笑的是,这个人明明穿着拖鞋爬了五层楼,编的瞎话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笑的是,这个人凶名在外,全论坛都说他生人勿近,可这会儿站在他面前,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管药膏,会一直放在他桌上。
顾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弯起来一点点,连声音都没出,但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在走廊那盏绿灯底下,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沈聿被他这一笑弄得手足无措,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步显得心虚,赶紧站住:“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临收起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药我收下了,谢谢。”
“……都说了不是我送的!”
“嗯,不是你送的。”顾临说,“是风刮的。谢谢风。”
沈聿:“…………”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行,就算是风刮的,那也是……那也是看在你手伤了的份上!”
“看在我手伤了的份上,”顾临重复了一遍,“风还挑人?”
“风它……风它善良!”
“善良的风,还知道宿舍没电梯,爬了五层楼来送药。”
“……”沈聿彻底不说话了。
顾临看他那架势,像是再说下去,连“风其实是条狗,把药叼上来的”这种瞎话都能编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爱信不信”,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那药膏……一天三次,别碰水。水泡别挑,破了会留疤。”
顾临听着他背书一样把这句话说完,忽然想:他大概在来的路上,把要说的话默念了很多遍。
不然怎么会连“别碰水”都交代得这么熟。
“嗯,知道了。”
“……知道就好。”沈聿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行了,回去吧,走廊凉。明天要是还疼,就去校医院看看,别自己硬扛。”
顾临靠在门框上,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想,这个人明明可以转身就走,偏要补这么多句。
嘴硬的人,话总是最多的。
说完,他也没等顾临回答,大步往楼下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台阶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顾临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那扇铁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他想,那人这会儿大概正站在楼下,一边喘气一边后悔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话。
“跑得倒挺快。”顾临轻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受伤的手。
药膏还没涂,他忽然觉得,手已经不疼了。
他退回屋里,把门轻轻关上。
走廊尽头的508,门开了一条缝,又极轻地合上。
屋里的人第二天跟室友说起,只说自己半夜听见楼道有人说话,探头看了一眼,好像是个高个子,别的没看清。
室友打了个哈欠:“五楼除了咱们就是计算机系新生,能有什么人。”
那人想了想,也觉得是自己听岔了,就没再提。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管药膏,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做什么事都用十二分的力气。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也更轻,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舍得划掉——
「怕留疤。」
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心里话,被偷偷塞在风里。
顾临看着那三个字,安静了很久。
他把纸条摊平,折好,夹进桌上的《高等数学》里,压在最中间那页。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管药膏。
灯下,他嘴角的弧度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压住,弯起来一点。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会笑得这么容易。
他把药膏放在台灯底下,转了一圈,又摆正。
纸条压在书页中间,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这一晚,他什么也没做,就看着那两样东西,发了很久的呆。
十一点四十分,林昭从图书馆回来。
他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顾临桌上那管崭新的烫伤膏,包装还没拆,搁在台灯底下,像一件展览品。
林昭顿了顿,问:“你自己买的?”
“不是。”顾临头也没抬,“有人送的。”
“谁送的?”
“风。”
林昭:“……风?”
“嗯。”顾临说,“今天的风挺大的,刮进来一管药膏,还带一张纸条,写着‘一天三次,别碰水’。”
林昭看了他两秒,又看了看那管药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放下书包,走到顾临桌边,压低声音:“是沈阎王?”
顾临没否认。
“沈阎王给你送药?”林昭难以置信,“你俩才认识两天!全校都知道他凶名在外——他报到那天把校外人员连人带相机扔出东区,篮球队里谁惹他,他拎着人衣领能说到对方哭。他给你送药?”
林昭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新生群里,刚有人转发了那张“阎王点卯”的梗图,底下跟着一串“惹不起惹不起”。
他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桌上那管药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嗯。”顾临说,“我觉得他挺可爱的。”
林昭:“……”
“我说真的。”顾临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语气平平的,“你想想,他白天蹲在球场边上修三轮车,晚上趁熄灯了,穿着拖鞋溜上五楼,把药从门缝塞进来,被抓住了还嘴硬说是风刮的。不可爱吗?”
林昭沉默了很久,最后推了推眼镜:“……顾临,你脑子是不是被开水烫了?”
“没有。”顾临说,“烫的是手。”
“那你为什么觉得沈阎王可爱?”
“因为他就是挺可爱的。”顾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全校都知道他凶名在外,可他给我塞药,说明他凶名在外,心不坏。”
顾临说着,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里那盏绿灯。
那人背对着他,梗着脖子,耳朵尖一路烧到耳根——他从来没见过谁的脸红得那么诚实。
嘴上说“不是我送的”,耳朵却把什么都招了。
比考试还好穿。
林昭:“……”
“你小心点。”林昭最后说,“越是这样的人,越不好惹。他今天给你送药,明天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嗯,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嘴上说知道,脸上那表情可不像是知道的样子。”
“什么表情?”
“你自己照照镜子。”林昭说,“你那嘴角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
顾临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有吗?”
“有。”林昭斩钉截铁,“笑得像偷了腥的猫。”
“哦。”顾临说,“那大概是药膏里的薄荷,凉的。”
林昭不想理他了。
林昭洗漱完爬上床,隔着黑暗问:“顾临,你明天中午在食堂吃?”
“嗯。”
“那正好,我听说明天二食堂三楼新开了一个窗口,去尝尝?”
“好。”顾临说,“叫上隔壁寝的?”
“隔壁寝?你认识谁?”
“……没有。”顾临说,“随便问问。”
黑暗里,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想叫沈阎王就直说。”
“……嗯。”顾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那你明天见着他,别喊他沈阎王。”
林昭没接话,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顾临听着那声“嗯”,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我喊什么?”
“沈聿。”顾临说,“他叫沈聿。”
林昭在黑暗里静了很久,最后哼了一声:“行,沈聿。也不知道他哪儿值得你这么护着。”
顾临没再说话,嘴角在黑暗里弯起来一点。
顾临应得乖巧,林昭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着顾临把药膏收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脸上那点笑意若有若无,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正眯着眼睛盘算下一顿。
抽屉里,那管药膏和那张纸条并排躺着。
纸条上的“怕留疤”三个字,被他用书压得平平整整。
顾临合上抽屉的时候,指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秒。
林昭摇了摇头,没再管他,洗漱去了。
等他洗完脸出来,顾临已经关了灯,躺在床上。林昭路过他床边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林昭。”
“嗯?”
“你说,他明天还会来吗?”
“谁?”
“……风。”
林昭脚步一顿,黑着脸回了自己床上:“神经病。”
顾临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窗外,宿舍楼下的路灯还亮着。东区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边的虫鸣,一声一声,陪着他慢慢闭上眼睛。
他睡得比昨晚好。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顾临就醒了。
宿舍里安安静静的,林昭的床铺已经叠好,人又去了图书馆。
顾临坐在床边,愣了两秒,才想起昨天夜里那阵脚步声。
他坐在床边,把那只缠了一夜的绷带拆开,手背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片淡淡的红印。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确定不碍事了,才拧开药膏。
药膏是新开封的,管口还封着锡纸——他昨晚就发现了,这管药,是新的。他拧开那管烫伤膏,涂了一层,药膏凉丝丝地贴上来,像昨天夜里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笨拙又小心。
“一天三次,”他自言自语,“早上一次。”
药膏凉丝丝地贴上手背,他忽然想起昨晚门缝底下那道影子。
凶巴巴的,跑得飞快,像做了亏心事。
明明是好意,偏要藏头露尾。
顾临弯了弯嘴角,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回桌上——搁在台灯底座旁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端着杯子去阳台接水的时候,楼下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晨跑了。晨光把跑道染成金色,一道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跑在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后面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队友。
顾临靠在阳台栏杆上,看了一会儿。
跑到东区楼下那段路时,领跑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那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随即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耳朵在朝阳里红得透亮。
跑道边上,一个穿深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掐着秒表,看着沈聿刚才那一趔趄,皱起眉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跑个步也能走神!”
旁边几个队员追上来,围着沈聿不知道说了什么,沈聿回头凶了一句,他们笑得更欢了,其中一个还冲他喊:“聿哥!明天训练赛,你可别在场上摔跟头!”
“滚!”
“哈哈哈——”
中年男人把秒表一收,中气十足地喊:“都给我跑完去拉伸!明天下午队内训练赛,谁也不许给我掉链子!”
“是!”
整齐的应和声惊起树上一片麻雀。
顾临靠在阳台栏杆上,把这一幕看完。
他听不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但他看得懂——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人,被一群人围着打趣,恼了,又没真恼。
像一只被摸了一把脑袋的大狗,龇牙,摇尾巴,嘴硬,又藏不住高兴。
顾临扶着栏杆,看着那道背影跑远。
他看得出,那个人今天早上是特意绕到东区这边跑的——领跑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没说话,只是把栏杆握得更紧了一点。
顾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管药膏,弯了弯嘴角。
“早上一次。”他说,“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