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小狗娃子就没熬过这么晚的夜,倒在秦欲腿上呼呼大睡,手里还捏着几个葡萄,衣兜里全是他塞的葡萄果子,烤鱼也没吃上。
秦欲搂着他,与小哥儿并排坐在烧了艾草驱蚊的石头块旁,一起吃着烤好的鱼和野葡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基本上都是秦欲在问一些村里的事儿,小哥儿在答。
“被订给许二强,可情愿?”
秦欲把一块烤鱼肉塞嘴里,状似随口一问,就把话题引到了小哥儿身上。
“……”
自然是,不情愿的。
许求安嚼着鱼肉沉默了会儿,露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没有办法的,爹娘订下了。”
秦欲偏头看着他。
“与他们无关,单就说你自己,你自己愿意嫁给许二强么?”
不远处跳跃的火光照映,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烤鱼香味,与野葡萄的果香和森林的泥土草香混杂在一起。
“……”
许求安抬眸与他对视上,张了张口。
“我自己……”
不愿意的。
许求安紧抿住唇,迟疑着,朝秦欲摇摇头。
事到如今,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所谓了,在秋收之后,与许二强的成婚日子到来之前,他就会离开这里。
自己一个人走,去到哪儿都成,哪儿都能是他的家。
“那你心目中喜欢的汉子是什么样的?”
这问题问的好像有点太直白了。
秦欲沉吟了会儿,换了个问法:“或者说,在被订给许二强之前,你想过的,未来的郎君是什么样的?”
同样直白得没差。
“这,嗯这……”
完全是在窥探少女心事的问法,是闺中密友才会说的私房话题。
有些僭越了。
许求安羞红了耳朵尖,不大敢看秦欲的眼睛了,低下头磕磕巴巴:“不,我没,那个……”
“这儿只有我们两人,闲聊而已,不会有其他外人知晓。”
秦欲嗓音低磁,带着些许笑意:“说实话,在这之前,我是从没想过我未来的伴侣会是什么模样的,甚至我都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成婚这件事儿——你呢?”
秦欲偏头,眸光沉沉的望着他,眼底情绪不明。
小哥儿真的很乖,他不像许家人那样,不是自私自利的凉薄性子。
从平日的观察和偶尔的闲谈中,他能了解到小哥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真,坚韧,有自己的原则,很善良,不懦弱,因为他在乎,所以他那些所谓的家人爹娘才能如此欺负他。
若是他不在意这一切,他其实是个挺果断的人。
就像那天想也没想,直接就把那枚谁也不知道,但多给了他的那个铜钱,他会还回来。
“我……”
我,该怎么说?
许求安眨巴了一下眼睛,很羞,小声道:“我其实,只想过一点儿……”
秦欲应该不是个爱传闲话的汉子,与他说说,也没什么。
“就是……该怎么说嗯,就只是希望而已。”
“希望未来与自己成婚的郎君会是一个有担当,有主见,有能力,还会护我,爱我的人。”
“有没有银钱,家境如何……都不太重要,只要我们夫夫两人一条心,那日子再糟糕也能过得好的。”
反正……再怎么样,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他不喜欢许二强,不是因为那许二强是个混子如此简单而已。
许求安放空了思绪,又回想起去年冬日。
寒冬凛冽,许家村里有棉袄过冬的人家屈指可数,为了御寒,几乎人人都蜷缩在被窝里,不愿出来活动。
只家中的劳动力没得休息的时候。
许求安就是他们家必须要干活的那个。
因许大贵和小弟娇气,非要烧火盆取暖,家中的柴火消耗得快,他不得不衣着单薄进山砍柴。
就在村头山脚去镇上的拐角弯那处,许求安亲眼见着许二强与他那一众狐朋狗友嬉笑怒骂着,一群人围着踹打一个流浪到此要饭的老乞丐。
那乞丐被他们踹打得已经没了生息,许求安亲眼见着他们把人拖了,丢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把尸体冲走了,天空下了一场寒冷刺骨的雨夹雪,原来地上的血痕很快就没了踪影。
许求安那会儿被吓得不轻,捂嘴无声的掉眼泪,哭着跌跌撞撞跑去镇上。
他想去报官。
那好歹是条人命,怎么能就在许二强几人的笑骂玩闹中没了性命?
可他找去的时候,又正正好瞧见许二强的大哥,许大强,在与镇上管事的衙役,县里官老爷的师爷,聚在镇上的官府办事处堂前烤火喝酒。
他们穿着厚实保暖的棉衣,桌上有酒有肉,好不热闹快活。
可那官府办事处堂门口的旁边就有几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小乞丐蜷缩在屋檐下。
有个小隶出来驱赶:“去去去,你他娘的臭气熏天!臭死了!”
“不知道自己恶心吗?!再待在这儿,老子他娘的打死你!”
许求安就在街道对面愣愣的望着,掉下来的眼泪被凛冽的寒风吹进皮肤里,吹得脸上生疼。
一扭头,许二强与他那帮狐朋狗友呼朋唤友的搂着青楼女子哥儿,嬉嬉闹闹的进了花楼——
太恶心了。
恶心得许求安扶着街角的墙头直吐。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多没能力。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与许二强这种人结为夫夫。
他的郎君可以是一个普通到平庸的汉子,但绝不能是一个肮脏的,草芥人命的地痞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