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特殊教育学校一班的教室里算上万子嘉只有六个孩子,万子嘉注意到靠窗户安安静静坐着的小男孩,他和这个班级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虽然也很沉默,但他看起来像个人。
而其他的孩子,坐得板板正正,脸上固定着同一个标准模式的笑容。
“莱普!你的梦想是什么?”
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突然发问,万子嘉直觉这不是一个随便答的问题。
莱普的梦想?
不,应该是这所精神病院希望莱普有什么梦想。
成为一个正常人吗?万子嘉想到刚才看到的宣言。
万子嘉刚打算起身,一张不起眼的纸条在视觉死角落到万子嘉脚边,是那个靠窗的小男孩扔过来的,万子嘉不动声色地捡起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别说话。
万子嘉有些诧异,抉择着到底要怎么做,最终还是按照纸条没有说话。
他想知道不回答,会发生什么。
讲台上的老师因没有得到答案而恼羞成怒,手掌敲在桌子上拍得震天响。
“莱普!你什么时候能听话!”
看来沈莱普在之前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也是以沉默应对的。
万子嘉偷偷瞥了眼那个小男孩,发现小男孩也在注视着他。
老师怒气冲天,又随手指了他身边另一个小孩,叫道:“王海洛!你告诉莱普!你的梦想是什么!”
名叫王海洛的小孩机械地起身,脸上的笑容半分都没有错,很清脆的嗓音以夸张的语调响起:“我的梦想!是成为社会里的正常人!”
果然。万子嘉在心里嘀咕。
得到想要答案的老师瞬间喜笑颜开,脸上的笑意堆得像朵菊花,老师挥挥手示意王海洛坐下,夸赞道:“看看,这才是优秀的孩子。”
翻脸比翻书还快。
下课是难得自由的时光,没有老师监管,万子嘉特意来到小男孩旁边,凑近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小男孩,而是个短头发打扮得很中性的小姑娘。
小姑娘衣服上的校牌写着:
第一特殊教育学校
姓名:竹子。
会有人的名字直接就叫竹子吗?
万子嘉还未说话,竹子率先抬起头,竹子的眼睛大大的,是属于人的有思想有灵性的眼睛。
“活动时间,治疗室见。”
竹子说完这句话,又默默低下头看向桌面,桌面上什么也没有,竹子没有发呆,也什么也没做。无论万子嘉怎么试探她都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理人。
几节课听下来没有任何营养价值,说是授课更像在传教,听起来神神叨叨的,万子嘉觉得自己更像是误入了什么邪教组织。一节课结束便是活动时间,几个老师像赶羊一样将各个班级的孩子赶到东边操场上。
“都认真点!排好队!”操场上有老师下达着命令。
这个活动也不是正常的活动。
整个特殊学校只有五十个孩子,在这么大一个操场上,每个人占着一个点位,随着命令绕圈。每两个人之间精确到厘米,掉队,迈错腿,发出声音都会被扣一分,积累到三分的孩子,会被运往操场旁边的一间小房子里进行“治疗”。
那就是竹子说的治疗室。
这个活动美其名曰“专注力训练”本质上,却是一种催眠式的精神控制。
竹子似乎不受老师管制,她想去哪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她就像一个幽魂,没人能看见她,除了“莱普”。
万子嘉亲眼看着竹子紧紧地盯着他,在他看过来的视线里走进了治疗室。
循规蹈矩不会有别的收获,想要得到线索,往往要另辟蹊径。
那间竹子提到的“治疗房”,就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于是当万子嘉第三次故意迈错步子后,他终于被两个老师请到了“治疗室”治疗。
治疗室用来治疗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每个接受治疗的孩子都会被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当万子嘉进入那个属于“莱普”的治疗室时,竹子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竹子就坐在治疗床上,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但除了“莱普”,好像真的没任何人注意到她。
带万子嘉来这间屋子的老师暂时出去了,像是怕他逃走,临走前将门锁了起来,难得独处的时间,万子嘉将目光放在竹子身上。
“你知道我是谁?”万子嘉试探性地问。
“你是莱普。”竹子回答。
“我不是。”万子嘉纠正。
“你是。”竹子面不改色。
万子嘉见竹子如此笃定,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给我传纸条?又为什么将我叫到这里来?”
竹子跳下床,房间空间不大,竹子没走几步就走到了他的面前,房间里的灯是亮着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视线中。
“不是我叫你来的。”竹子将手贴在心口,“是你叫我来的。”
“莱普,是你叫我来的……”
天旋地转,眼前的竹子逐渐和环境融合在一起,就像像素色块混合在一起,交融,扭曲,旋转,幻化成灰色的涡旋,将空气与时间压缩吞没,抹除掉一切色彩。
当世界重新恢复颜色时,万子嘉已经回到了那个梦幻的童话世界。
那个属于莱普的世界。
葛纪纹面色凝重地站在旁边,万子嘉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太好,在万子嘉去到第一特殊教育学校时,葛纪纹也去到了另一个地方。
气氛沉重的屋子,暴怒的呵斥声,微弱细小的哭声,一股尖锐的疼痛从胳膊上传来,接着是一个黑黑的阴影,一个女人拥抱着他,虚弱的声音攀附在他耳边。
——“莱普,和妈妈玩捉迷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