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吃饭都凉了……怎么了?”
季桉看看他,又看看紧闭的、仿佛未曾把宁知还吃进去过的工作间的门,神情竟难得有点怔忪。
“你不写了吗?”他问。
“我先记下来了,一会儿再细想。”宁知还回头,歪着脑袋很短暂地瞧了他一眼,脚下没停,把他按在餐桌前坐下,抿了抿嘴,腮帮鼓起又落下,跟他念。
“人为什么就不能永远保持十八岁的身体呢,感觉脑子都不好用了……我刚刚竟然有点连旋律都记不住了,还是得赶紧记下来再说。唉,我以前上午上学想到一段,直到晚上回家都还能记着的,还能上课的时候走神在脑子里接着写,厉害吧。”
在他细碎的、带着不自觉依赖感的倾诉里,外卖伴着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声被摆了一桌,花样很多,闻起来让人很有食欲。
季桉发现他又点了香菇,却伸着筷子悬在上面犹犹豫豫。
轻笑了声,季桉夹走了那块裹着酱料的香菇。
“……季桉。”宁知还的声音忽然轻了些。
“嗯?”
“我以前,是经常把你丢在这儿,然后一个人去写歌吗?”
香菇的味道在季桉嘴里漫开,他向来不挑食,却忽然体会到了宁知还之前说的“这个味道冲”是什么感觉。
把香菇囫囵咽了,季桉说。
“算不上丢下,那是工作。你有你要忙的事,我也有的。”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跟我说过,找到灵感真的很不容易。”
“啊?”宁知还整个人顿了一下,片刻后,张嘴咬住筷子尖,犹豫一会儿,嗫嚅着。
“这样吗?我还以为,还以为,我是那种很天才的类型……”
他声音越来越小,往嘴里塞了口饭。本来就品不出什么味道的舌头,现在更成了摆设,满桌佳肴索然无味。
如果是前两天,他肯定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发呆了,可现在季桉还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吃着,于是,不知是出于从众心理、又或者只是不想被问什么,宁知还也下意识又夹了一筷子菜,张嘴丢进去。
吃饭机器人一样,嚼、咽、呆滞寻找,嚼、咽、呆滞寻找……
宁知还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个说法,人一生脑子最好的时候就是高中时期。
十八岁的他不以为意。
但现在被关在二十八岁身体里的他动摇了。
十八岁的宁知还同学,怀揣着自己不被认可的小小的写歌梦想,每次脑海里冒出什么旋律,他都偷偷记下来。
他的小提琴谱子上,偶尔有些奇怪的点线符号穿插在五线谱里,是他自创的一种小密码,以防被父母老师抓到他又在偷偷写一些玩物丧志的口水歌。
虽然它们任何一段都没有成功变成过完整的歌。
宁知还很习惯这种有灵感、记一下、然后丢到脑后放任自流的感觉,大概是潜意识里很自信地确定,这是我不可能缺少的东西。
我永远都会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可在季桉只言片语的描述里,他似乎已经落魄成了一个音乐穷鬼。
一旦捕捉到一点东西,就立刻放弃一切也要抓住,要把自己和那道稍纵即逝的灵感关在一起,直到那个调皮的小精灵被捕获到音轨里,又或者……
直到那些灵感在这场追逐游戏里,啪地,泡沫一样消散。
好笨的二十八岁。
宁知还又开始品鉴自己的筷子头,直到指尖传来一点细微的痛感。
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又在用手指抠餐桌边了。指腹又被磨得红彤彤的,仿佛戳一下,就能呲出血来。
“听说我是二十四岁参加音乐节目出道。”他忽然抬头问。
“那二十四岁之前我在干什么,有人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