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拨弦声响起,许知宥开口唱出了第一句。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这首歌伴奏主打的是吉他,键盘只是零星点缀,林垚听着许知宥微哑的歌声,光明正大地盯着黑白琴键发呆。
他脑子里闪过中午沈负夹着烟的模样,白雾中眉眼冷淡又阴郁,闪过他靠着椅背睡觉的模样,宽阔背脊如起伏的山岳。
他们是同在一个学校却遥隔两个世界的平行线,如果不是那天在厕所沈负出手帮忙,生活轨迹本该永不相交。
可沈负却偏偏踩过了界。
喂水时伸入口腔的手指,送给他的指环,被拉开的前桌椅子,两次挡在他身前的胸膛……还有,那瓶从保温箱里拿出来的,还冒着冷气的豆奶。
林垚不信这些都是巧合。
或者说,他已经不愿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林垚吸了吸鼻子,觉得许知宥今天唱得简直太丧了,搞得他眼眶莫名奇妙有些发热。
沈负大概不会来了吧。
林垚想。
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中午收到豆奶时有多开心,林垚现在就有多沮丧。可这种沮丧是没有立场也无法倾诉的,毕竟他总不能和别人说,我以为沈负暗恋我,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思绪飘摇中,许知宥很快就唱到了第一段副歌,她似乎对自己嗓子哑后的忧郁效果很满意,用更加饱满的情绪唱道: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铮!
林垚听见吉他拨弦错了一声。
祁小舟很少出错,于是这次的低级失误更加让人无法忽略。林垚意识到什么,从恍惚中猛然回过神来,顺着祁小舟的视线向前方看去。
冷气浓重,灯光昏暗。酒吧空寂的过道上,一个穿黑色塑胶雨衣的高大身影正慢慢向前走着,像身披夜幕的归人,脚步带着沉重的倦意。
舞池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于是那走近的身影愈发显眼起来。男生从暗处渐渐走到镁光灯下,身上那件黑色塑胶雨衣被他解开,露出里面湿透的白衬衫,以及衬衫上刺目的血迹。
水珠顺着衣摆滚落,是秾艳的红。
林垚泡得湿软的心脏又强烈地震动起来,有个名字在他唇畔呼之欲出,可雨衣兜帽尚未掀开,男生的面容还隐藏在阴影里,林垚害怕得迟迟不敢确定。
此时许知宥又唱到了主歌:
“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否在意
是等太阳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哗啦。
雨衣兜帽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了。
银白灯光猝然落在男生的脸上,照得他五官愈发深邃英俊,像是老式黑/帮港片海报里的草根男主,通身并无华服珠宝相衬,为之增光的,只有在贫穷困苦中锻炼出的孤绝和狠厉。
林垚呆愣地看着舞池,彻底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和弦要按,那瞬间,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许知宥沙哑又忧郁的歌声,以及舞池里那个孑然独立的男生。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秒钟,又或许是几分钟,直至许知宥的最后一句呢喃随着吉他拨弦声消弭,他们的目光终于穿过变幻莫测的灯光和潮湿寒冷的空气在舞池上方相遇。
沈负居然来了!而且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赶来看他的演出。
有什么湿润而冰冷的自林垚眼角滑落,不受控制般越来越密集,天光墟里骤然下起一场小雨。
林垚心中那点沮丧的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某个极其笃定的念头——沈负原来真的喜欢他。
坏蛋林垚。他在心里骂着自己,沈负这几天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因为他迟到就觉得一切都是假象?想到沈负朋友圈里的便利店广告和他中午骑电瓶车送货的模样,愧疚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天光墟里的雨势变得越来越大。
在林垚的视线彻底变得模糊之前,他看见半边白衬衫都被血水浸湿的男生朝舞台招了下手,紧接着,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肌肤震动了起来。
林垚慌乱地拿出手机,解锁。
半屏都是空白的微信聊天界面出现了新的消息气泡,林垚擦了把眼泪,勉强将边缘洇开的方块字认清。
那个黑色头像对他说。
-:我不是来了吗,怎么还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