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终于渐渐停歇。
林垚眼眶里的泪已经干涸,在隔着门板围观完蒋奇和肥伦被揍的全程后,他的情绪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去。
视线被门缝框成了文艺电影般的窄画幅,第一人称视角的窥视镜头中,穿黑衣的男生独自站在阳光里,个子很高,肩背也很宽阔。
阳光自他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向下流淌,将那些未被衣物遮住的肌肤熏成蜜色。骨节粗大而分明的中指上,黄铜色的指环正反射着熠熠的金光。
肥伦双手抱头躺在他的脚边,声音哭哑了,嘴里喃喃重复道:“负哥…对不起…我不敢了…以后我都不说了…”
蒋奇则是靠墙角坐着,脸色黑如锅底。他似乎是有些被打服了,没再满嘴骂脏,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本来就不是我说的,是周逸伦口无遮拦,我只是——”
男生抬起手臂。
蒋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大声道:“好吧,老子以后都不说了行吧!”
男生没搭理蒋奇,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是不是快上课了?”蒋奇看到了解放的希望,“沈负,你也不想把老师招过来吧。你放心,我俩回去会守口如瓶的,保证不告状,是吧肥伦。”
肥伦赶紧附和:“是的是的,负哥,我们知道规矩。”
男生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大赦天下:“滚吧。”
几乎是得到放行令的下一秒,蒋奇和周逸伦便从地上爬了起来,两道踉跄沉重的脚步声交叠响起,大门被人打开又合上,厕所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都走了吗。
林垚松开扶住门板的手,身上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如同煮烂的面条般跌坐在地板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视野里看不见任何人,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这让林垚感觉安全了不少。
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在脑海中飘散着。
手机早就黑了屏,紧急联络电话也不知道打出去没有,如果打出去了,齐秘书大概会在半小时内带着医生杀到学校来,也不知道周逸伦会被怎么处理,以林森那种心狠手辣又睚眦必报的性格,说不定也会给周逸伦留下点ptsd呢,哦,那他们就得同一种精神病了。
老师应该也会被林家的阵仗吓坏吧,可以想象,后边的两年高中生活里他将成为大熊猫级别的保护动物,被放进温房重点关照。
还有许知宥,她应该马上就要来了。他从未向许知宥提起过自己这段不堪的身世,如果许知宥知道了,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嫌弃他、疏远他?
太多太多的茫然和恐慌涌上心头,黑暗中,林垚开始感到后悔。
他不该打紧急联络电话的。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应激过了,明明林森经常把他妈的死挂在嘴边,说得比周逸伦难听多了,他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怎么就因为周逸伦几句话破了防呢。
可能还是因为心底深处把周逸伦当成朋友了吧。毕竟当年那个胖胖的小男孩在流言蜚语中站出来挡在他身前的时候,他是那么真心地感激过他。
真没用啊,居然还在把别人的同情当做珍宝吗,林垚。
林森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他人即地狱,没人会真正和你感同身受,你永远只能是一个人,谁也帮不了你,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就是找死……
耳畔嗡鸣还在持续,只是没有之前那样尖锐刺耳。林垚感觉自己有点是像台坏了的录音机,电流穿梭在松垮的零件中,不知疲倦发出“滋滋滋”的烦人声响。
好冷。
林垚身子抖了抖,慢慢如小动物般蜷缩成一团。
就这样睡过去吧,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林垚把脸迈进膝盖里,主动地开始抽离起自己好不容易才归位的五感,将灵魂塞进只有他能抵达的真空世界。
……
“喂。”
就在最后一丝意识都要消散的时候,林垚突然感觉到了痛。
眼皮被人强行扒开了条口子,光漏在视网膜上,林垚漆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张嘴。”人影的声音听起来空旷又遥远,像是坐在飞行器上通过高空广播和林垚对话。
什么情况,三体人降临地球了?林垚风牛马不相及地胡思乱想着,他现在是不是要买张票赶紧逃去澳大利亚?
“啧。”高空上的三体人好像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张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意味。
于是林垚有点委屈。
他也想张嘴,这不是没有力气吗。
由于害怕再不行动就要被三体人灭口,林垚开始很努力地尝试张嘴,唇瓣在大脑的指挥下慢慢打开了几毫米的缝隙。
没耐心的三体人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来。”
覆有薄茧的指腹擦过嘴角,顺着缝隙侵入了口腔内部。林垚感觉自己像枚紧闭的蚌壳,被人用手指一点点强行打开了。
然后,有水流温柔地淌了进来。
是清甜的桃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