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头一回。”
“那便尝尝今年的秋茶。顾渚山的头茬,一两银子一斤,不还价。”
陈修远买了一两,老掌柜用油纸包了,递给他。陈修远接过来,顺口问了句:“老丈,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恒泰啊?打景和三年便开了,到如今四十多年了。”老掌柜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我师父开的,刘有田,客官听过没有?当年顾大人断案,头一个判的就是我师父的茶山地契案。那时候铺子还小,就一间门面。后来顾大人开了茶税新法,我师父跟着干,铺子便大了。如今润州、湖州、扬州都有分号。”
“刘有田现在还在吗?”
“走了,走了好些年了。”老掌柜的声调低了些,“走的时候还念叨,说顾大人当年教他一句话——把茶做好,不坑人。他做了一辈子,临了也没忘。”
陈修远提着那包茶出了铺子,继续往前走。他走过城隍庙,走过大柳巷,走过县衙后巷那棵老樟树。樟树比他从卷宗里读到的更粗了,树冠遮了半条巷子。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汉,见他走来,纷纷抬头。其中一个戴帽的老汉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站起身来,手里的棋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你是京城来的官?”
陈修远点了点头。
“来查顾大人的事的?”
陈修远又点了点头。
那老汉沉默了一阵,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牙的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棋子,朝棋盘上一搁,说了句让陈修远愣住的话。
“别查了。顾大人没什么可查的。他就是个替老百姓办事的人。”
陈修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老汉重新坐下来,跟旁边的人继续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地响。他站了一阵,忽然觉得那老汉说得对。他确实没什么可查的。他翻遍了文渊阁的卷宗,走遍了宣城的大街小巷,找到的全是一个个平凡人记得的琐事。一条渠,一间义学,一块石碑,一包茶。
可就是这些琐事,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
陈修远出了巷子,沿着长街往城北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排瓦房前停下了脚步。瓦房是新盖的,比他从卷宗里读到的多了两间,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宣城义学”。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一群刚出壳的雏鸟。有个年轻的女先生站在门口,正低头看着一个孩子递上来的字纸。
那女先生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发髻,穿一件青布袄。她抬起头来,陈修远看清了她的脸。眉眼长开了,瘦了许多,可那咧嘴一笑时的模样还在。
她正弯腰教一个男孩写字,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那动作很慢,很耐心。
陈修远站在学堂外,隔着矮墙看了一阵。风从河面上吹来,将墙头上几片枯叶吹落在她脚边。他忽然想起卷宗里那句话——凡宣城子弟,不论男女,不论贫富,皆可入学。此条永不更易。
他转过身,朝城外走去。暮色渐渐沉下来,将宣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模糊的灰影。码头的号子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那间义学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像一只温和的眼睛。
陈修远站在官道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渡口走去。
回京的船上,他将那包茶拆开,沏了一盏。茶汤清亮,入口微苦,苦过之后有回甘。他端着茶盏,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宣城城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遍了文渊阁所有的卷宗,没有找到顾砚之的画像,也没有找到他的任何一封私人书信。这个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来处,只有去处。
可他又分明留下了那么多东西。
陈修远将那盏茶慢慢饮尽,在船头的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他没打算收进实录里,也不打算拿给任何人看。
“景和四年,宣城县令顾砚之断陈有德案。同年,始开茶税新法。此后二十年,以一县之力,成天下茶政之枢。其人行事缜密,心思深沉,朝野上下无人能测其渊。然所过之处,民皆颂之。所行之法,至今犹存。”
写完之后,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船外,运河上的风从北面吹来,推着船朝京城的方向走。他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条漫长的水路,忽然觉得,有些人的一生,就像这条河。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可你知道它去了哪里。它流过的地方,庄稼绿了,茶山青了,孩子们有了书念。
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