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命。
他让陆秉文带那句话来,是在告诉她:你父亲的下场,你看见了。你若再往前走,便是同样的结局。
顾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地底的暗流,压都压不住。她想起五年前那个秋天,父亲被押上囚车时回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他什么也没说,可她懂。他让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活到今天,活到站在这里,活到有人用她父亲的命来威胁她收手。
“大人。”周主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怯怯的,“您……您没事吧?”
顾砚之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没事。”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周主簿,今日之事,不必对外说。”
“小的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砚之走到案边,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周主簿,“你差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送到宣州府赵同知手上。要快,今日之内必须送到。”
周主簿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陆秉文已得税册地契,若府衙不介入,此案将永沉润州。
他吓得手一抖:“大人,这……”
“送去便是。”顾砚之的声音平静无波。
周主簿不敢再问,捧着信快步出去了。
顾砚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二堂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宋明远以为她怕。
她怕。她当然怕。从她穿上这身官服的第一天起,她就怕。怕被人认出,怕被人戳破,怕死。可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她父亲的死,到最后真的成了一桩无人记得的冤案。
怕她走到今天,到最后还是要低头。
所以她不会回头。
悬崖也好,深渊也好,她走定了。
当日傍晚,赵守成的回信便到了。
信极短,只有两行字:明日巳时,府衙开堂,提审陈有德。请顾大人携本案卷宗,前来会审。
顾砚之将信看了两遍,搁在烛火上烧了。
赵守成这个人,果然不会放过机会。陆秉文在宣城待得越久,赵守成便越急。他急的倒不是陈有德倒不倒,他急的是这案子若被观察使衙门吞下去,他在府衙的脸面便全没了。所以他要抢在陆秉文把案子彻底压住之前,先升堂问案。
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要把郑怀安和陈有德拖到明面上来。
顾砚之正好需要这个“样子”。
她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明日,宣城。
她将纸折好,压在镇纸下,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的手按住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那半朵莲花佩,玉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熨帖着她的皮肤。
像父亲的手。
她闭上眼,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