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开山愣了一瞬,旋即大笑。
“好!”
“既然贺百户愿意领,便领回去!”
言罢,他虎目一瞪,厉声喝道:“来人!”
“此人坏我军威,按军规重打二十脊杖,革去本月俸禄!再有敢拿朝廷赏赐胡乱作践者,军法处置!”
“谢总兵明断。”贺兰摧躬身领命。
站在一旁的陆长风那张白净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冷笑僵在脸上,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周围起哄的众人见赵开山发怒,还处分了书吏,哪敢再造次?
一个个吓得把脖子缩进袄子里,互使眼色,瞬间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开山挥挥袖袍,一双混黄却毒辣的虎眼扫过台下各怀心思的军士,沉声道:“行了!既都领了赏,往后也莫要在老子面前叫屈,都给老子滚去巡城!”
寒风卷着暴雪呼啸而过,将校场上的血腥气与各怀鬼胎的嘈杂一并抹去。
贺兰摧看着池映雪,低声道:“可还能走。”
池映雪点头,她抱紧怀里的黑布包,迈开步子。
走出两步。
却听身后传来贺兰摧冷冷的一句:
“另外。”
池映雪回头。
贺兰摧看着她。
“帐里有热水,先把脸洗干净。”
池映雪怔住。
“太脏。”
“看着碍眼。”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池映雪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衣袖,唇角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
黑白分明的杏眼落在前方贺兰摧那被铁甲包裹得过分清瘦的脊梁上,紧绷许久的神经悄然松了几分。
她知道。
自己赌对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
前方那个走得又快又急的“少年百户”,此刻耳根已经悄悄红了一片。
池映雪那眸子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更糟糕的是。
小腹那股隐隐作痛,又一次卷了上来。
贺兰摧咬紧后槽牙,今天这日子,当真是糟透了。
......
燕门关卫所最西侧,贴着一道已经风化得看不出原色的土墙,孤零零立着三间黄土矮屋。
屋檐压得极低,墙皮被风雪剥落得斑驳不堪,几处甚至露出了里面发黄的芦苇梗。
院门更是寒碜。
几根歪歪斜斜的朽木绑在一起,勉强算一道篱笆。风一吹,便吱呀呀地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连根倒下。
贺兰摧走到门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池映雪。
“到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别乱说话。”
池映雪一怔。
“什么?”
贺兰摧已经别开脸。
“我娘身子不好。”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别把校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拿回来惊着老人。
说完,她也不给池映雪再问的机会,伸手掀开门口厚厚的草帘子,先一步钻了进去。
池映雪站在门外,眨了眨眼。
这人……
怎么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黑布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然而刚跨进院门,她便停住了。
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亲眼看过后才发觉贺兰摧说的穷,是什么模样。
院子里除了一堆被风吹散的柴草,几乎什么都没有。
西侧的灶棚塌了一半,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撑在上头。灶台缺了一角,旁边只放着一口锅底漆黑、锅沿豁口的旧铁锅。
院角那口水井更是早已冻成了一个白惨惨的冰窟窿。
连晾衣服的竹竿都只剩下半截。
池映雪站在风雪里,久久没说话。
实在太穷了。
一个正六品百户,过得竟比京师亲军营里最下等的小卒还要凄惨。
池映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黑布包。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荒诞感。
她一个被抄家流放的罪臣之女,今日被一个边关百户领回了家。
结果发现——
两边竟还能穷的旗鼓相当。
正想着,屋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形瘦削的妇人裹着旧棉袄走了出来。
扯开草帘子出来的,却不是贺兰摧,而是一个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布棉袄,层层叠叠打满了补丁,身上带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
她手里死死拽着两个约莫六七岁大、脸蛋冻得像红山楂的小丫头,正怯生生地越过门槛往院里瞧。
贺氏一出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池映雪。
她愣住。
池映雪也愣住。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
最先开口的反倒是年纪稍大的那个小姑娘。
她盯着池映雪怀里的黑布包看了半晌,小声问:
“阿娘……”
“阿哥带米回来了吗?”
贺氏一怔。
小姑娘又指了指池映雪手里的包袱。
“是不是装在姐姐这里?”
池映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袱。
第一次觉得这个包袱沉甸甸的,不是因为里面装了什么。
而是因为两个孩子看它的眼神。
那不是好奇。
是饿。
小姑娘旁边的妹妹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池映雪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连忙摇头。
“这里没有白米。”
说完,她又觉得这句话似乎太过生硬,便放柔了声音。
“只是些衣物。”
两个孩子的眼神明显暗了下去,贺氏脸上顿时浮出几分窘迫。
她轻轻扯了扯两个孩子。
“别盯着人家的东西看。”
说完,才重新看向池映雪。
“姑娘这是……”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贺兰摧的声音。
“娘。”
贺兰摧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铁甲。
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裰,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动作比平日明显僵硬了几分。
尤其是她走路时,步幅比在校场上小了许多。
池映雪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腰腹,那里的衣料似乎垫得格外厚。
她眸光微动,却没有多看。
贺兰摧已经走到了贺氏面前。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才闷声道:
“她叫池映雪。”
贺氏看看她,又看看池映雪。
“哦。”
一个字。
却让贺兰摧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今日校场上……”
她顿了顿。
“我领回来的。”
贺氏眉头慢慢皱起来。
“领回来做什么?”
“干活的。”
贺兰摧回答得极快。
池映雪:“……”
她抬起眼。
看着面前一本正经撒谎的贺兰摧,原本悬着的心没由来一松……
只是。
这位百户大人,似乎很怕自己的娘误会她带了个女人回来。
“那军功的赏赐?”
她低头摸了摸两个妹妹冻得发红的小脑袋,又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米缸。
沉默片刻,终于从袖中摸出今日所得的三钱碎银。
“娘。”
她把银子放到桌上。
“今日的赏钱。”
贺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知道定是奖赏又被克扣了。
贺兰摧看着母亲的神色,喉结动了动。
“对不住。”
她声音低了几分。
“没领到粮,明日……明日我再想想其他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