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楚敏在浅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高窗斜照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晃动的光。他试着往前划了几米，换气的时候节奏没把握好，呛了一口，咳了两下停下来踩底，发现水已经没过头顶了。他下意识往回扒拉了两下，终于够到池壁边缘，攥住了湿滑的瓷砖缝。

苏亦在他身边没多远处，刚刚才松开池壁，像是正要往深水池那边去。姜楚敏呛水的那几秒，他停下来，转过身，但没有过来。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他看着姜楚敏扶稳了池壁，咳顺了气，然后才慢慢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的位置。

“这好像比刚才那边深。”姜楚敏喘着气说。

苏亦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看见姜楚敏停在浅水池边缘，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原来的节奏往回游，经过姜楚敏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他停下来，扶着池壁，像是自己也刚好需要休息。他偏头看了一眼姜楚敏的位置。

姜楚敏站在深水池边缘，水刚好没到他下巴的位置。他看着苏亦的背影慢慢游远，在水面上划开一道细长的水纹，日光把波纹的边缘照成亮白色。

吴清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你们俩怎么还在那泡着？这边水凉快！”

姜楚敏应了一声“来了”，然后松开池壁，往前游了几米。他经过苏亦刚才停下的那个位置时，觉得那片水好像特别凉一些。他休息了一会，回头看的时候苏亦已经起身走到浅水池那边了，正靠在池壁上，像是在等他们过来。

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下来，正好照在姜楚敏出水的位置。他撑了一下池壁，整个人从水里带起来的时候，水顺着他的肩膀和脊背哗地流下去，沿着腰侧那道收窄的弧度滑落，在腹部留下几道细长的水痕。他偏瘦，锁骨比一般人更明显，肩颈之间的线条干净利落。

日光沿着他微微凹下去的后腰滑进去，在腰腹之间那道浅浅的马甲线上停了一瞬——两边沿着腹部内侧收拢，线条清晰却不刻意，被水光映着，从肋骨下方延伸到泳裤边缘。

苏亦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光被风带了一下，眨一下眼就没了。他移开视线的时候，看见姜楚敏正低头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拨，动作随意而自然，手臂抬起的时候，侧腰的线条被拉得更明显了一些——细而长，偏瘦的身形让那道轮廓格外分明，像纸页边缘被水浸湿透出来的暗纹，只在特定角度的光线里才显现出来。

苏亦转身往深水池那边游了一下，停靠在池壁边，像是在确认水的温度。他没有再回头看，但低头的时候，指尖在池壁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着落点。水面在他面前微微晃动着，日光被水波揉成细碎的光点，在水面上不断地裂开又聚拢。他停在那里，没有急着游开，像是要等那层水纹散尽。游泳馆的日光从高窗落下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晃动的光。

姜楚敏从池边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处积了水的瓷砖。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小臂外侧就被什么轻轻抵住了——很轻的一下，像水面上漂过的一片叶子碰到皮肤又顺着水流滑走了。他稳住之后偏过头，苏亦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正往回收。指尖带起的水珠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落回水面，已经看不清那是从哪里伸过来的了。他没有看姜楚敏，目光落在池面上，像只是恰好站在那，恰好没有走开。

“小心点。”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谁都知道的事。

姜楚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块地面——水光顺着瓷砖的纹理缓缓流开，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反光。他站的位置往左偏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那是被挡住的方向。他站到了干一些的地面上，掌心碰了一下小臂外侧，那一小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和周围被日光晒暖的温度不太一样。他放下手，把目光移向池面。

苏亦已经在水里了。他没有游远，就停在姜楚敏旁边几步远的位置，背靠着池壁，日光从高窗落在他肩头，把他湿漉漉的头发照成深色，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在锁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姜楚敏站在水边看了他一会儿，苏亦没有抬头。他像是没感觉到那道目光，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手指偶尔在水面下轻轻拨动一下，带动一小圈极浅的波纹，慢慢向四周散开。姜楚敏收回目光，也滑进了水里。凉意顺着脚踝漫上来，他扶着池壁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往深水池方向游了几米。

他停下来的时候，苏亦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正从深水池那边折返回来，游过姜楚敏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姜楚敏注意到他换气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水下的光线偏蓝，日光透过水面落到底部，在瓷砖上铺开一层明暗交错的网纹。姜楚敏浮在水面上看着那些光纹在水底缓缓移动，在波纹的不断变形中，他的思绪也渐渐散开，直到水波带起的一层触感轻轻擦过他的指尖——苏亦的手臂从他手边经过，隔着几寸的水，没有碰到，但带起的水流顺着他的指缝穿了过去。姜楚敏低头看着那道水流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散开，没有抬头。

池边安静下来之后，他扶着池壁踩到浅水池的地面。水已经退到齐胸的位置，日光把他的肩膀照得发亮，水珠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滑下去，在腰侧那道收窄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落。他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面倒影，苏亦的影子在波纹里浅浅地浮着，像在水面下不远处，和他隔着一层被光照亮的水。两人之间没有对话，只有水面在日光下缓缓晃动，把各自细细的波纹送到对方脚下，又散了回去。

吴清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隔着水和风，听不清内容。姜楚敏侧过头，日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他在水面晃动的反光中看见苏亦正好也转过身去。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肩膀被水波轻轻推着，短暂地并拢了一刻，像是什么无声的东西顺着水流流过，还没被说出，就已经被日光融化在了那片晃动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