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就隔着听筒传了出来,语速快得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催促是一点没藏住。吴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捂着话筒低声回了几句:“知道了知道了……嗯,马上就回……没喝酒,我吃什么饭能喝酒……行,挂了。”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叹了口气:“得回去了,我妈说家里来了亲戚,让我早点回。”
“现在就走?”姜楚敏放下叉子。
“嗯,再不回去她该打第二个电话了。”吴清站起来,拎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冲两人摆了摆手,“蛋糕我打包了一块带走,剩下的你俩解决——姜楚敏,生日快乐,礼物回头拆了记得拍照给我看。”
姜楚敏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吴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姜楚敏身上滑到苏亦身上,没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合拢的瞬间,餐厅里的音乐重新变得清晰,隔壁桌情侣的笑声也重新落进耳朵里。
桌上安静下来。剩下的蛋糕还摆在中间,切走了一块之后空出一个缺口,奶油边缘被刀切得不太平整。姜楚敏看着那缺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往自己这边拨了拨,低头继续吃。
“我想回学校一趟。”姜楚敏开口道。
“现在吗?”
“嗯。”
苏亦站起身道:“那走吧。”
“好。”
门卫还是昨天那个,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两人并肩走进校门,铁门在身后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清晨的校园和昨天姜楚敏一个人来的时候不太一样。虽然同样安静空旷,但光线比昨天更亮,树影在水泥地上投出清晰的轮廓,走廊墙面上被朝阳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反光。两人沿着主路往前走,经过教学楼入口时,姜楚敏的脚步放慢了一点。他偏头朝门内望了一眼——走廊长长的,空无一人,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码放整齐的桌椅,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毕业班写的倒计时,数字停在“0”上。
苏亦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走廊深处,没有说话。
姜楚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两人绕过教学楼,拐向操场的方向。跑道还是那条跑道,看台还是那个看台,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两个人一起来的时候,感觉终究是不同的。姜楚敏踩着塑胶跑道边缘的白色边线走了一段,鞋底碾过细小的橡胶颗粒,发出沙沙的声响。苏亦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
“你昨天也走这边?”苏亦忽然开口。
姜楚敏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昨天自己来的时候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他点了点头:“嗯,沿着跑道走了一圈,然后坐看台上。”
苏亦没接话,但脚步微微调整了一下,走得更贴近跑道内侧了。两人绕完半圈的时候,姜楚敏停下脚步,站在操场中央的位置。从这里看出去,教学楼、旗台、食堂、实验楼,整座校园的轮廓尽收眼底。
“三年都在这里,”他说,“但好像从来没站在操场正中间看过。”
苏亦站在他旁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环顾了一圈。他没有感慨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姜楚敏看够了,才开口道:“去坐一会儿?”
姜楚敏点了点头。
两人踩着台阶走上看台。姜楚敏选了最高一排坐下来,苏亦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来。晨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远处树叶的沙沙声一并送到耳边。
姜楚敏把其中一瓶没拧开的水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像是划了一条安静的界线,又像是随手放的一样自然。他靠着身后的栏杆,微微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让晨光落在眼皮上。苏亦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一阵,比刚才大了一些,把姜楚敏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睁开眼,抬手拨了拨头发,余光扫见苏亦正看着自己。他偏过头去,苏亦的视线在他转过来之前已经落向操场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楚敏也没戳破,重新把目光投向远方。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晨光里,看台上只有风的声音,和偶尔飞过操场边沿的鸟影。
姜楚敏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可能是看台上的风刚好吹过来,可能是苏亦刚才说“等成绩出来再说”的时候声音太轻,也可能是……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了一下苏亦。
动作不算突然,但也不算从容。他侧过身子的时候膝盖蹭到两人中间那瓶水,瓶子歪了一下又立住,他顺手扶了一把,然后手臂就那样松松地环过苏亦的肩。布料轻轻蹭过,很短的一下,像是一个习惯动作做了一半被自己喊停——他没有用力收紧,只是碰着,仿佛在确认什么。
苏亦整个人僵住了。肩头绷起来,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手里握着的水瓶被指腹捏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就那么坐着,像被定格在晨光里。
姜楚敏松开他,退回去坐好,目光落在操场前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风说话:“谢谢你来陪我。”
苏亦的睫毛垂着,捏着水瓶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节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白痕。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偏头看向姜楚敏。姜楚敏的侧脸对着他,耳根有一层很淡的粉红色,不太明显,被晨光照得几乎看不出来。
苏亦看着那层颜色,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笑出来,只是重新把视线移回操场。
姜楚敏伸手把两人中间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热意压了回去。他放下水瓶的时候,听见苏亦在旁边说了一句——
“不用谢。”
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姜楚敏没有看他,但侧过头的时候,余光里苏亦的耳尖也染上了同样淡的粉色。
晨风从看台后面吹过来,把操场上的枯叶卷起又放下,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像在替他们记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