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天衡，像一台重新上紧发条的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开始恢复转动。

下午四点多，学生们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拽了回来，校门口重新堵满了车，教学楼的灯在暮色将至时次第亮起来，远处看过去，像一艘搁浅在陆地上的船，窗户一格一格地装着光。

周日的晚自习从六点半开始，没有老师坐班，全靠自觉，但对于天衡这样的学校来说，“自觉”是最奢侈的词。

因为美术生集体去了体艺馆上专业课，季丞楠走进教室的时候，人比往常少了一半，但不妨碍后排已经趴倒了一片，前排零星几个女生在补作业，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游戏，看见他进来，压低声音冲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季丞楠在座位上坐了一节课，六点半到七点十五，教室里的声音由稀到密，又由密到散，七点二十，他合上卷子，起身离开了教室。

后门开了又关，像一阵风。

体艺馆的灯已经全亮了，它正对操场，隔着一条暗红色的塑胶跑道。

季丞楠坐在看台的台阶上，如果抬头，就能看见体艺馆二楼的窗户，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把夜色烫出了一个洞。

操场上有散步的，有夜跑的，还有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摸黑投球，看台上也零零散散坐着几对情侣，还有一些像季丞楠一样只是不想待在教室里的人……

季丞楠混在这些人中间，并不突兀，音乐塞在耳朵里，还是那首，他仰起头，周日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很淡的月亮，因此，最吸引目光的，反而是体艺馆里溢出来的灯。

体艺馆二楼，美术生专用画室。

铅笔和画纸摩擦的沙沙声充斥着整个教室，老师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里翻书，偶尔抬头巡视一圈。

二十几个画架背对背分成两组，洛明轩的位置恰巧在窗边，最左边那一排。

画板上的世界是他的领域，可他右手攥着炭笔，半天没动，他的画板上只画了几根凌乱的线，他根本不在状态。

往常这种速写课，他是最快的那个，线条像从他手指里长出来似的，又快又准，可今晚他总想往外看，这个位置太好了，一抬眼，就能看见整个操场。

他看见有一个人慢吞吞地穿过花坛，绕过跑道，最后在看台第七级坐了下来，隔着一整片操场，洛明轩其实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剪影，坐在一片模糊的暗处……

洛明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炭笔已经在画板的角落里勾出了一个完整的、小小的轮廓…

他把画板往后推了推，歪头打量了几秒，然后“啪”地放下笔，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股噪音，周围几个美术生都抬头看他，有人小声问“轩哥你去哪”，洛明轩只挥了挥手：“上厕所。”

他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体艺馆的大门被他推开时，灌进来的是带着青草味和塑胶味的夜风，他穿过跑道，脚步很快，风把他敞开的校服外套往后吹得鼓了起来，跑去操场的这段路程，从未如此轻松过…

季丞楠正闭着眼，风吹过他的额发，有几根扫在眼皮上，音乐放到第二遍副歌，女声沙沙地哼着，他忽然感觉到有一片比夜风更重的目光压了过来，紧接着，头顶的灯影闪了一瞬…

他睁开眼，洛明轩站在看台下面，正仰着脸看他。

那人脸上不知道什么多了一笔灰，手上也有，虎口和指尖黑乎乎的，却冲季丞楠笑，那笑容在灯光和月光的夹缝里亮得有些过分。

季丞楠的眉心皱了一下，他往左边挪了挪，做出要起身的姿势，洛明轩却直接踩上看台边缘的栏杆，单手一撑，利落地翻了上来，稳稳落在季丞楠旁边，带起一阵风。

“粗鲁。”季丞楠说。

洛明轩转过头来看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即笑得更开了，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好好好，我的错。”

说完，他当真是又翻了下去，看台第一排的栏杆不算高，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冲季丞楠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转身拐进侧面的楼梯口，半分钟后，他从楼梯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装模作样地迈上看台的台阶，在季丞楠旁边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身侧的地面。

季丞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自习结束了？”洛明轩问。

“没有。”

对于能得到季丞楠的回答，洛明轩感到受宠若惊，于是紧紧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说：“我刚刚在上面画画，”洛明轩朝体艺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抬头就看见你了，你说巧不巧。”

“所以呢？”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啊。”洛明轩说，理所当然，“操场又热蚊子又多，你一个人坐这儿多没意思。”

季丞楠侧过头：“那你走”。

洛明轩选择性失聪，他又往季丞楠那边凑了凑，胳膊肘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声音压低，诱拐似的：“跟我去画室吧。”

“那边有空调，比这儿舒服。”

“不去。”

“画室环境真的不错，而且也不是没有别人，有个女生每次上课她男朋友都跟着。”

“？”季丞楠疑惑地转向他，似乎无法理解洛明轩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