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3日，11:00，雨。

她的生命在这一刻凝固，从此，我的人生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声地烂在潮湿的阴雨里。

……

光透过心理治疗室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有些过于明亮，甚至刺眼，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眼前一片凌乱的阴影，季丞楠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你在听吗？”对面的女医生周紫抬了抬手，试图召回他飘远的注意力。

“…在听。”他动了动唇，声音淡得像窗外随时会散的云。

从初一那年他站上学校天台的边缘开始，周紫作为心理医生开始接受负责季丞楠的治疗，可惜，五年时光流水般淌过，这个别人口中曾经的“学神”，依旧固守在他亲手构筑的牢笼里，寸步未进。

“后悔吗？”周紫轻声问，怕惊扰了季丞楠的思考。

季丞楠抬起眼，空洞的眸子映着窗格的光。

“你的志愿…”周紫补充道，口罩之上是一双透露着遗憾的眼眸，她继续问：“现在高二了，回过头看，后悔那样填吗？”

后悔么…

季丞楠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两个字，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后不后悔，只是觉得这是正确的。

一个从小被称作“别人家孩子”的人，在中考时，亲手给自己判了三百五十分，在新城，这是一个连最差的普高都够不着的分数。

但这不是失误，是精确到每一分的控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惩罚…

惩罚那个在母亲的手术室外，抬头看见红色时钟定格在“11:00”时却没有流泪的自己，惩罚那个活下来的、不正常的、不孝的自己…

从那以后，外力锻造的成绩似乎成了一场残酷的仪式——两次巅峰，两次谷底。

周而复始，数字镌刻了他的梦魇，中考，也不过是这场漫长的自毁中，一次蓄谋已久的爆发。

他以为这样就能挣脱父亲对他人生的全盘操控，却没料到，即使分数烂成这样，父亲依然有能力将他买进全市最差的普高——天衡中学，对于季林谦来说，他绝对无法接受一个去念职高的儿子。

周紫沉默良久，换了个方向：“现在…身边有多一个朋友吗？”

季丞楠摇头，很多年了，列表里能称得上“朋友”的，依旧只有夏时，那个话多得有点吵的家伙。

“今天有约？”

“嗯，有场画展。”

结束诊疗，季丞楠站在医院门口，夏时的微信轰炸刚好塞满屏幕，他皱了皱眉，还是走向公交站。

车上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混浊，他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扑扑的街景，有些出神。

怎么会和夏时成为朋友的？记不清了，也许夏时和他一样，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有“病”。

明天是高二的第一天，而天衡，这所全市最差的普高，另辟蹊径，大学的升学率几乎都靠艺术生维持，夏时有一个哥哥叫夏恩，是重组家庭才有的哥哥，但兄弟俩出乎意料的感情很好，他哥是美术生，今天有学校布置的画展，对于季丞楠来说，这一趟只是为了“捧场”。

赶到画展中心时，果然迟了，但为了给这些未来涨升学率的艺术生排面，看得出学校花了不少钱，展厅布置得颇有格调，人流比预想的还多。

季丞楠没看见夏时，目光却被走廊尽头那幅被层层围住的画吸引…

整个展厅里，几乎所有素描、速写和色彩都是美术联考的试题内容，只有那一幅不一样，那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中是黄昏的教室，光影被拉得斜长，画中不止一个人，但画面的中央，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的背影独自面对着墨绿的黑板，画中，光线从侧面窗户涌入，温柔地将画中人包裹住，仿佛缠绕住那个主角的不是光，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怀抱。

那么多人，那么多物，可季丞楠的视线无法从那道背影上移开…

它孤独，却又被光充盈，它静止，却仿佛有细小的尘埃在周围浮动，作画者倾注了全部的心跳与凝视，那不止是技巧，是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憧憬。

季丞楠怔住了，周围的夸赞传入他耳朵里，他看向右下角的署名，它的主人叫…

洛明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