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人第一次如此毫无芥蒂地想要相见。

石青右手在回光丹的加持下，晚上便到了凝夜大营。

左手被玉焚蓝揣在怀里，右手通过左手的位置轻易便找到了在伤兵处慰问伤员的玉焚蓝。

夜色广袤静谧，生灵们渺小的生命之火，妄图依靠凝聚在一起，互相温暖，能燃烧得更久一点，不被沉沉的黑暗带走。

伤兵居所在夜色中也火光通明，但死亡的阴霾依旧不能被炽烈的火光驱散。

玉焚蓝当上了千长，自然不能再只顾自己，她把这几天杀敌得到的奖励分给手下兵士之后，还想表现一番仁慈善良，便来到了伤员处。

军医已经非常尽职尽责地保持伤兵居所的卫生，可耐不住伤兵的伤口一直往外涌血，还有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正在发烂流脓，伤兵屋中显得血腥颓败，带着死亡入侵的肃杀。

玉焚蓝嗅着药水和血水混合的古怪气味，看着成排成排伤势不一的伤员，听着伤员们压抑的痛吟，原本想要表现一番的心也沉了下来，表现欲顿失。

原来战争即使胜利，万千喝彩之中也夹杂着伤者的哀鸣。

她走到一个胸前血迹蔓延不止，已经生命垂危的女妖旁边蹲下，记录她最后的遗言。

女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嗓子嗬嗬地呼吸才能说几句话。

她探手想把衣襟里的东西掏出来，可胳膊举起来抖如筛糠，竭尽全力尝试后也只能无奈地摔落在被褥上。

玉焚蓝伸手进她衣襟里寻摸，拉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里面是沉甸甸的金铢，可见她平日是个勇猛的战士，杀敌颇多。

女妖因失血过多而涣散的眼睛竭力凝聚了一点明光，直直看向玉焚蓝，她苍白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开合：“长官，把这些钱……带给……我的两个孩子，他们住在南州……临河县……安平村里，他俩叫柳溪和柳河……”

玉焚蓝的心头揪紧，温言道：“安平村我知道的，我就住在安平村不远处的福宁村，我一定把钱带给他们，还有你这次杀敌六个的奖金，我也会一并带给他们，我会去多多看望他们，不会让他们吃苦的，你放心吧。”

玉焚蓝没想到在此处竟遇到了住得离她很近的邻村妖怪，她平素住得偏僻，离群索居，丝毫不在意周围村落妖怪们的生活。

她没忘记自己是个人族，迟早有一天要回到人界，而且年幼时的杀妖经历，让她对妖魔没什么好印象，并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可无常的世事偏要将她刻意忽略的人事带到她的面前，让她陷入人与人纠缠纷乱的缘分中，难以脱身。

她从这个将死的女妖身上不自禁想到了邻村妖魔生活的一隅，那里有一个母亲和两个孩子，母亲随军出发努力攒钱供养孩子，两个孩子站在家门前眼泪涟涟，遥遥等着千山万水外的母亲归来。

她没有往后想孩子们收到母亲死去的消息时是什么场景，她想得到，可她刻意不去想。

玉焚蓝几句话怎能安慰一个即将和孩子别离的母亲的心，女妖激动地喘息了几下，眼睛憋得通红，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声音带着深重的哀怜：“小河和小溪要变成孤儿了。”

那声音凄绝，像是融合了世上所有跟孩子分别的母亲的悲戚，所有母亲听到都会想起自己的孩子，所有孩子听到也会想起自己的母亲。

玉焚蓝的头深深垂了下去，攥紧了手里沉甸甸的黑布袋，轻声说道：“……他们知道你这么爱他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玉焚蓝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好好活着。

女妖现在满心都是自己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的孩子，已听不清玉焚蓝的话，她的眼睛大睁着穿过房顶看向千山万水之外的小家。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粗喘着看向玉焚蓝，伸手朝向她，玉焚蓝连忙攥住女妖的手，想听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女妖的生命已至结尾，一声一息都像是从幽冥中挣扎传出，椎心泣血：“我……当初是为了……保护孩子才来……参军的，你们一定要把……夜鬼还杀光，你们一定要赢！”

最后一个“赢”字是女妖留在世上的最后声音，声嘶力竭，振聋发聩。

她没有时间再等待玉焚蓝的回应，只是大睁着已无光彩的眼睛深深注视着玉焚蓝。

玉焚蓝愣了一瞬，一手攥紧女妖的手，一手攥紧黑布袋，许诺道：“我们会赢的，我们一定会赢！”

玉焚蓝用手合上了女妖的眼睛，拉起白布盖上了她的一生。

她站起身，往一个又一个濒死的妖怪身边走去，聆听他们的临终遗言，有人牵挂父母妻儿，有人遗憾未做之事。

兵士们的一张张脸在玉焚蓝眼中愈发清晰，他们不再是沉默跟在她身后的一个个大萝卜，也不再是环绕在她身边给她喝彩的团体，而是变成了一个个活着的个体，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在自己亲近的人心里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玉焚蓝站在伤员们中央，意识到她是人，他们一个个也是人。

伤员们的遗言太沉重，玉焚蓝感觉心头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往外走去，想要回去休息。

路过一个男孩的床铺，那孩子正在拼命挣扎，像是在和看不见的索命鬼差搏斗。

他眼睛赤红，鲜血从嘴中淌出来，四肢僵硬地抓挠。

玉焚蓝摁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乱动，高声叫军医过来。

男孩忽然反手抓住了玉焚蓝的胳膊，手指都扣进了玉焚蓝的肉里，像是抓住了能挽救他的浮木。

他的眼睛快要瞪出眼眶，血随着凄厉嘶哑的嗓音从嘴里喷出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玉焚蓝忽然想起她九岁那年第一次被派去杀妖怪，出师未捷，被妖怪用爪子在胸前划了个大口子。

她像个破洞的小口袋，寒意和绝望顺着胸前的伤口往身体里钻，她眼泪和鲜血糊了满身，脑子里也只反复回荡：“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孩的叫声和玉焚蓝小时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玉焚蓝反握住了男孩的手，想把他从死地拖出来。

可男孩只反复重复着这句话，浑身挣扎，直到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男孩已经死去，可声音还在伤员营中回荡。玉焚蓝仔细听去，每一个伤员的呼痛声都像是“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让你死。”玉焚蓝扒下男孩抓着她的手，把他的身体摆正，盖上白布。

“我也不想让你们死。”玉焚蓝呢喃道，独自走进了寂寂的夜里，沉沉的夜色压得她退去了目中无人的轻狂。

【邪恶：85。】

右手从角落飞到了玉焚蓝的肩膀上，戳了戳她的肩膀，看她看过来，奉上红果子一枚。

玉焚蓝却没看向红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石头手，往住所跑去。

红果子坠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黑暗中去，黯淡无光。

她进了屋关了门，便迫不及待对手里的石头手道：“石青，给我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