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开始后的第六日,鸦骨塞收到的第一批增粮少了八百石。
京畿出仓三千二百石。
沿途五驿均有签押。
抵达时只剩二千四百。
押粮官说春雪化路,车轴折损,途中散失属于常例。
翩然把五驿借宿簿、车辙深浅与马料支领放到一起。
车队在第三驿以后明显变轻。
却没有任何翻车、落水与换袋记录。
“不是路吃了粮。”
“是人吃了账。”
兵部要求立即抓押粮官。
翩然没有同意。
一名押粮官可以贪八百石。
却不可能在五驿留下完全相同的假签。
她先改后续车队。
出仓称一次。
抵营称一次。
途中只验封,不许随意拆袋。
若必须换袋,由驿丞、押运军士与当地里正三方同时记下旧袋号、新袋号与原因。
每十车随机一车使用颜色略异的内缝线。
外面看不出。
整袋调换,抵营便会露出来。
第二批军粮只少十九石。
而且每一石都有折轴、落水与散袋记录。
八百石不是正常损耗。
是一个被旧例养熟的洞。
粮路暂时止漏以后,翩然把豹牙镇三年试点摊在兵部、户部与工部之间。
提出三项战时办法。
第一,前线五十里内的官仓不能只按军令出粮。
每日必须留一部分供附近百姓购买。
军队若把周边村镇先买空,百姓便会逃,车夫、铁匠、药农与引路人也会一起消失。
第二,军需不再全部委托大商号。
市易司可以直接向农户、织户、小铁坊与木工作坊采购。
标准拆开。
会削箭杆的人,不必同时造整架弩机。
会织绑带的,也不必先攀上一家大商号,才有资格把东西送进军仓。
第三,旧军功券可以在指定关市兑换盐、布、药与部分现银。
不得转让。
不得纳税。
不得在民间流通。
只让朝廷欠士卒的东西,不必等到人死后才兑现。
米娅又添一条:
民驿骑必须单列战时契役。
不能再以“临时帮工”登记。
她的队伍送过药、送过密报,也有人死在雪线上。战后若仍找不到该在哪一栏领抚恤,所谓立功便只是用完以后再把人写回无名。
翩然把底薪、里程、伤亡与退役补偿逐项写清。
米娅先问:
“女子也在?”
“文书里没有‘女子另议’。”
“那我勉强满意。”
“勉强的人可以把批文还来。”
米娅立即卷进怀中。
“已经盖印。”
“朝廷不许反悔。”
三项制度真正落地以后,先出现的不是成效。
是麻烦。
鹤喉关外七家小作坊来送军需。
有人只带二百根箭杆。
有人拉来三十副皮甲。
旧验货官嫌数量太少,称每家单独登记浪费人手。
翩然让钱贵算给他看:
大商号一次送一万根箭杆。
其中若有一成劣品,前线便会多出一千根可能在拉弓时断裂的杆。
七份验单的纸墨,远比一千支坏箭便宜。
木匠陈同第一批箭杆当场被退。
杆身看似笔直。
浸水以后却有五分之一弯曲。
陈同脸色涨红,以为官府又借验货压价。
翩然没有只写“不合”。
她把合格样、弯曲角度、浸水时间与复验日期全部钉到木牌上。
“不是不要你的货。”
“是告诉你哪里要改。”
“改好以后,仍按原价收。”
陈同回去重削三日。
第二批二百根全部通过。
前线后来回报,这批箭杆在湿雪中比旧货更稳。验收结果公开以后,另外几家小作坊也开始送小批试货。
不必先成为谁的亲族。
也不必先给大商号交一笔进门钱。
新的入口却很快被另一群人盯上。
几名军官把自家亲族织坊列为急需,想绕过抽验。
理由仍然只有四个字:
战事紧急。
翩然允许紧急物资先入三成。
余货仍须复验。
若首批不合,签字军官与供货者共同赔付。
第一家送来的绑带受潮即断。
赔银当场扣下。
后面的人便知道,“军急”不再是一把能割开所有规矩的刀。
小作坊另一个难处,是等不起尾款。
原方案准备验货付六成,入营付三成,使用一月无损再付一成。大商号能等,小木匠却可能拿不到第二批木料。
翩然把验货预付改为九成。
最后一成保质量。
却不让穷匠人先替朝廷垫上一季生计。
军功券兑付第一日,来的是一名失明老妇。
儿子正在前线。
她摸着布匹问了四次:
“还扣代办钱吗?”
柜吏把价牌逐项念给她听。
只收册上写明的那一项。
第二个来代领的人,却根本不在旧军籍“家属”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