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空一只,另一只也端不稳。”
黄昏前,第一批调令发出。
何意之也随兵部快骑出城。
翩然没有再送到长亭。
只站在司农署门前,看他经过时按了按剑柄上的绿穗。
她也抬起手。
腕上的旧平安符早已换过纸,结法却仍是最初那一个。
同一日,皇帝没有临朝。
病榻前传出密旨:
太子李平览暂领北境诸军,黄毅为副;卫清明留京统理军报与内防;平玉公主协理粮政、宫务与战时调度。
密旨落下以后,宗正寺地窟第一次打开。
凤林羽被装在三层铁木匣中。
世人传说它是一整片能够焚城的金色羽翼,真正取出来,却不过尺长。羽轴近玉,羽脉中有极细暗火流动。
它不是让人突然获得无穷力量的兵器。
它只会放大持有者心中最不肯退让的那一点意志。
再把寿数、血气与神智一并拿走。
李子思以太子身份接过木匣。
平玉在宗正寺门外拦住他。
甲士、官员与守库人都在十步以外。她不能叫他的真名,只替他把披风领口压平。
“凤林羽要什么?”
李子思没有再说“无事”。
“每动一次,折寿。”
“也会加深换土之力。”
“我这张脸会更像李平览,也可能更难记住自己原来的模样。”
平玉指尖停在他衣领上。
“还有呢?”
“若三宝同时醒来,封印会松。”
“重封之法尚未查全。”
“但守约人可能要付命。”
平玉抬眼看他。
“你早知道?”
“只知道有代价。”
“如今告诉我,是因为答应过翩然?”
“也因为你有资格知道。”
“那便再答应一件事。”
“什么?”
“不要提前替所有人决定,最后该由谁付。”
李子思看了她很久。
“好。”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先把所有代价说清。”
平玉没有让他保证回来。
他也没有拿另一个人的名字,许一个自己未必能做到的以后。
她只将一只很小的竹扣塞进他掌心。
不是定情信物。
只是李翩然从王府灰烬中找到、后来一分为二的烧黑竹篾。
“一半在阿翩那里。”
“别弄丢。”
李子思收紧手。
“不会。”
三日后,鸦骨塞外。
阳炙第一次动用裂声轮。
那东西形似攻城车,车腹却没有撞木,只悬着九面薄铜巨盘。数十名力士同时转轴,铜盘依次受槌。
第一声落下,城头只掉了一层灰。
第五声时,守军牙根发酸,耳中渗血。
到第九声,整段石墙竟沿同一条旧缝齐齐裂开。
声音没有撞碎城墙。
它只是找出石头里最弱的那一道纹,让墙自己把自己震断。
阳炙前锋踏着碎石冲来。
何意之率轻骑从雪沟绕后,段延奇带盾队守住塌口。黄毅连发三道火令,箭矢却在靠近裂声轮前便被震开的气流弹飞。
城墙再承一轮,必塌。
李子思登上北角楼。
凤林羽离匣的一瞬,城上所有火盆同时向北伏低。
他以羽轴划破掌心。
血沿羽脉散开。
暗火一寸寸亮起。
“想活的人,听鼓。”
第一声,是主鼓。
第二声,是城中兵士以刀柄击盾。
第三声,伤兵营有人用药杵敲响铜盆。
再往后,声音乱得不像一支军队。
有木勺敲桶。
有箭杆击石。
有断腿老卒彭三用拐杖重重顿地。
每一种声音都在说同一件事:
不退。
凤林羽把这份意志聚到一起。
赤光从城楼铺开。
裂声轮再次受槌时,低沉铜音撞上那层光,竟沿原路折返。九面铜盘同时出现细纹,最中央一面在第三次回震中轰然炸裂。
何意之带轻骑直取后阵。
阳炙前锋失去声阵掩护,半个时辰后退出旧界碑。
鸦骨塞守住了。
李子思却在凤林羽熄灭时单膝跪地。
掌心伤口焦黑。
颊侧有一瞬浮出属于李子思的旧轮廓,又迅速沉回太子面容。
他抬头望向风度深渊。
远处黑岩上,裂开了一条细白缝隙。
当夜,捷报入京。
兵部拟榜:
鸦骨塞大捷,阳炙退敌二十七里。
翩然看完,只问:
“死了多少?”
报捷官没有答上来。
“伤多少?”
仍然不知道。
“凤林羽用了多久?”
“战报只写神光大盛。”
翩然把“大捷”二字压到一旁。
“重新问。”
第二封细报在五日后抵达。
守军死亡一百一十七人。
二十三人死于城墙坍塌。
四十一人死于裂声震伤脏腑。
余者才死于刀箭。
凤林羽共启四十七息。
持有者掌心灼伤,短时失去意识。
风度深渊裂缝延长十一丈。
翩然让兵部把捷报与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同日张贴。
有人说新年未过,报死伤会挫民心。
她道:
“只让百姓知道赢。”
“不让他们知道谁为这个字死。”
“才是真正把人心挫成一句空话。”
那一日,南屿城既有报捷鼓。
也有一百一十七个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被贴上城墙时,远在北境的风度深渊又传来一声地鸣。
三国战马同时伏地。
宗正寺地窟里的阳帆琴,无人拨弦,自己响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