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都不是什么好榜样。”
两人隔着案卷对视一瞬,谁也没有再劝。平玉把真正的内库领用簿推给他:“那便别学彼此,先把该活的人护住。”
她没有亲自出宫太久,只让流风带话:皇帝近日频繁召见周显,四皇子李牧绪则以替父皇祈福为名,要求重开封存三年的礼库。
领用簿上,每逢北境“谷”字转储,宫中便会多领一批祭香;每逢太学“墨”字入库,礼部又会提前支取一笔修书银。原本散在不同衙门里的数,像被同一只手按着节拍移动。
卫清明已把江南盐铁转运账、礼部采买册与太学近三年的供物名录一并取来。两人逐项对照,很快发现北境暗账里的“香”和“墨”,分别对应教坊司香料与太学墨锭;“白”则对应礼部经手的边军抚恤券。
同一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三套账中。
礼部郎中周显负责核准遂泰行的关市木牌;其门生掌太学采买;周家姻亲则在北运三仓任转运监官。每次边境有粮转出,京城便会在十日内出现一笔香墨采购;每次朝中有人因毒身亡,遂泰行都会提前收回一批白条,像是在为下一步行动腾挪银钱。
“这已经不是几个蝎卫。”卫清明道。
游缕把三套账压在地图上。红线从盐谷起,经遂泰行、礼部、教坊司和太学,最后伸进皇城。
“是一张要换天的网。”
卫清明用朱笔把每名经手者圈出,游缕却把其中几个人的名字划去。不是因为他们无关,而是这些人只是最末端的誊写吏、车夫与库丁。若把所有触过账的人都当成同谋,真正主使便会藏在一大片无差别的罪名后面。
他们重新把人物分成四层:下令者、获利者、知情执行者与受迫经手者。只有分清每个人站在哪一层,后续清查才不会变成另一场借案杀人。
游缕又令卫清晏暗查七处供应仓,不许抓人,只换掉守门暗号;命清明把现有证据分存三司;平玉则在宫中拖住礼库重开。每一道安排都不是为了立刻收网,而是先保证网收紧时,证据不会比人更早死。
若蝎卫只为夺取三宝,不必耗费三年控制粮、银与学政。他们要的不是一次刺杀,而是让边军失信、百姓负债、朝臣互疑,再在最虚弱的时候撕开冰巾盟约。
外敌只是推门的人。
真正把门闩一寸寸抽掉的,是端立自己的官与商。
卫清明从账里抽出一张太学收货单:“这一批墨锭昨日刚入库。”
“封存。”
“太学今日有公开论辩,墨已经分到各斋。”
游缕抬头:“现在什么时辰?”
“辰正。”
论辩巳时开讲。
平玉得知后,立即从宫中调出太医院近半年的领药册。星月明曾三次以手冷、心悸求诊,御医都按劳损开方,说明幽昙引已经潜伏许久。她把领药册一并送去,免得有人将博士之死说成突发旧疾。
他立即命东宫卫持令封太学,又派人去请御医与毒案仵作。命令发出后,游缕提笔给北境回信。写到称谓时,他停了很久,最终仍写“李账吏”。
信中没有问她冷不冷,也没有问毒伤是否复发,只列了两件事:查清是谁定下粮价,查清是谁从百姓的恐惧中得利。
末尾另附一包压幽昙余毒的药,署名却是太医院例赠。
卫清明看着他把信封好:“你可以写得像个兄长。”
游缕道:“她没有兄长。”
这句话说出口,屋里安静了许久。
不是她真的没有。
是李子思若在世,眼前这个“太子”便站不住;而太子一旦倒下,许多人用命留下的证据也会跟着失去分量。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去太学的东宫卫跪在阶下,脸色发白:“殿下,晚了一步。”
“谁出事了?”
“星月明博士。”
“如何?”
“在讲堂上,当着三百学子的面,毒发身亡。”
游缕握住密报的手缓缓收紧。
纸角那一点属于翩然的墨,最终在他指下洇成更深的黑。